公主与贼_青柳浮鱼【完结】(112)

  “原本我看阿姊这些年温柔宽厚,以为是父亲多想,这令牌想必再派不上用场。但今日,阿姊,你若还当你是俞氏族人,便放下手中屠刀,回头吧!”

  竹溪生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牌,高举身前,“长女俞韫听令,我以族长之身,命你放开圣人,就此悔过,否则你再不是我俞氏族人。”

  “俞时行!你当真出息得很!”

  俞皇后气极反笑,不禁举刀向天,“父亲!兄长!这就是你们当初引以为傲,认定能够光复我俞家的好儿郎!”

  “回头吧,阿姊。莫说他们不会来了,就算他们果如阿姊所愿前来驰援,便是竭尽我全族之力,亦敌不过皇宫内外的禁军,阿姊何苦叫他们白白枉送性命?”

  “尚未开打,你便已露怯至此,俞时行,你当真是吾的好阿弟!”

  俞皇后大笑,看向皇帝的眼神却更加坚定,“也罢!今日能叫他与我一起共下九泉,倒也不亏!”

  皇帝已经气力不继,瘫软在榻。

  皇后的刀再无阻挡地向皇帝劈去。

  “李珵!这是你欠我的!”

  忽然间,齐王的惊痛声凄厉响起,“阿娘……救……救我!”

  皇后手中长刀停在离皇帝半寸的位置,皇后蓦然转身,却见姜淑妃正将一柄长剑从齐王身后抽出,鲜血淋漓。

  姜淑妃颤抖着手,声线虽柔,但却也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娘娘当真不顾惜齐王的性命了么?”

  俞皇后分神之际,薛勉等人已上前夺下俞皇后手中的长刀。

  霎时间,场面捏转,俞皇后及其亲信皆被牵制束缚。

  皇帝在宫人搀扶下重新坐起。

  “将皇后给朕押下去!”

  -

  皇后被赐金屑酒自尽的当日,宫人传话说她想要见李汝萤。

  李汝萤来到关押皇后的狱中,看着狱中的皇后一时陷入怅然。

  此时的皇后已褪去华服金钗,长发披散,大片银丝夹杂发中。

  “荆山,难为你还愿来看我最后一眼。”

  李汝萤问:“听说您想见我。”

  皇后抬起头,向她招了招手:“你来。”

  雾月有些担心皇后是想趁机挟持李汝萤谋求一线生机,便抓住李汝萤的手不肯叫她近到皇后身前。

  李汝萤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在她心中,皇后并不是愿意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人。

  她打开牢狱门,走进去,跪坐在了皇后身前。

  皇后笑道:“幸好你来了,否则叫吾为他带着那个秘密独上九泉,吾还真是不甘心呢。”

  “什么?”李汝萤问。

  皇后微微向她前倾,盯着她的眸子:“或许你还不知道,当初你的阿兄究竟是因何而死吧?”

  “也是你!?”

  皇后摇头:“如今的太子是我所杀,但曾经的太子却并非是我。”

  李汝萤心中已经隐隐猜到皇后接下来会说的那个人名,急忙道:“不,阿兄是死于瘴气,与阿耶无关!你莫要离间我与阿耶的关系!”

  皇后轻笑:“你瞧,你内心深处第一个想到要去怀疑的人其实也是他。吾都已经要死了,离不离间又有什么关系,吾终究看不到了。”

  皇后收了笑,“若你不信,大可以去查一查咸徽十年九月,至次年孝明葬入陵寝的那段时日,中书省的起居注上,皇帝是否接连召见了太史令,太史令又曾对皇帝言说了怎样的天象。”

  皇后缓言,“咸徽十年九月,荧惑守心。而在同年十月,更是出现如当初先帝去世前那般‘日赤如赭’的异象。你猜,这对一心想求长生的皇帝意味着什么?

  “孝明是位贤德可堪大任的储君不假,可哪有父亲还在,便尊儿子为帝的道理?归根结底,他是想要你阿兄为他挡灾呀。”

  李汝萤忙道:“阿耶一向疼爱阿兄,阿耶是极其思

  念阿兄才想要追封阿兄,不是阿耶,绝不是!”

  皇后笑着摆了摆手:“反正我最后的秘密已然告知于你,信不信便是你的事,你走吧。”

  李汝萤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狱门时,却忽然止步,侧首问她。

  “您这辈子除了为二皇兄孜孜以求的皇位,便没有其余的遗憾?没有想要最后再见一面的人?”

  “遗憾?”

  皇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吾这辈子,遗憾又何止一个。”

  言罢,她的目光却随着李汝萤身边侍女抬头的动作变得惊愕起来。

  她唇口翕张,站起身痴痴地向那侍女走去。

  “怎么是你。”

  岳回垂着头:“曾经我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高台之下仰视于您,但没想到上天却给了我这样与您相见的机会。”

  李汝萤带着雾月走了出去。

  雾月不解:“公主为何要岳娘子与废后独处一室?废后虽已穷途末路,可毕竟仍有武艺在身,若是她对岳娘子她…”

  “不会。”李汝萤低声打断她,又吩咐,“一会阿回出来,你先送阿回出宫。”

  “那公主呢?”

  “天黑之前,我自会回到公主府。”

  然而李汝萤却未如约定的这般及时返回公主府。

  夜色将整座朔安网罗,天空已坠满繁星。

  申鹤余在公主府不知等了多久,此刻看着天色再也等不下去了。

  奴仆劝道:“侍郎不若再用些茶点?公主兴许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你们留着用吧。”

  申鹤余话未在人前说完,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

  东宫明德殿漆黑一片,申鹤余吹开火折子,走去正殿几案后的宝凳旁。

  李汝萤双臂环膝靠坐在那里,眼角泪水未干,又有新泪淌落。

  申鹤余在她身前蹲下,抬手为她将泪水擦去。

  “某位公主自己偷偷躲在这里哭,都不知道我在公主府久等她不来,我又哭得多么伤心。唉……”

  李汝萤吸吸鼻子,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哭得更凶了。

  申鹤余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一下接一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待她哭得声音小了些,才道:“好了,你一直在这里哭,太子魂魄回来后,听到也要伤心,定会担忧你这位阿姊。”

  李汝萤咽了咽泪水,轻轻将他松开,却道:“皇后说,阿兄当初的死是……是……”

  话堵在口中,令她实在难以继续说下去。

  起居注上的内容清晰可见,为什么会与皇后所说一般无二。

  难道她当初连阿兄的死都已经想好要如何利用了么?

  申鹤余轻声:“小九乖,皇后佛口蛇心,说的话向来都是掺了假的,你可以不用信她。”

  李汝萤摇头:“不,这次……这次好像真的。”

  申鹤余:“那她说当初孝明帝的死是怎么了?”

  李汝萤垂下眼睫,将她从起居注上誊抄下的几页纸拿给申鹤余看。

  纸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有些皱巴巴的,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样。

  但申鹤余还是有些狐疑。

  “这是圣人的起居注?”

  李汝萤道:“阿兄去世于咸徽十年的冬月,当时医官说阿兄此前远去浮黎,回返朔安后体内瘴气发作,是才令阿兄暴毙。

  “可是当初去浮黎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阿兄中了瘴气?”

  申鹤余答不出。

  “皇后说,阿耶之所以加封阿兄为帝,便是想用阿兄为他挡灾。”李汝萤泣不成声,声音断断续续,“可是阿兄是他最疼爱的长子啊。”

  这消息骤然闻听,亦令申鹤余心惊不已。

  他沉默了半晌,道:“公主可还记得当初孝明帝他死前是何征象?”

  李汝萤一边回忆着,一边缓缓将当初李祯缠绵病榻那段时日的症状表述给申鹤余。

  然而她一边说,却忽然觉着这症状竟愈发熟悉。

  “公主觉不觉得,孝明帝他死前的症状与当初太子中毒时,十分相像?”

  申鹤余率先道破。

  当初李祐中毒,时隔日久,她一心只扑在如何救治李祐身上,却忽略了李祐那时的表现,竟与阿兄当初中瘴气后的症状那般相像。

  她像是溺水中忽抓住了救命的藤蔓,急道:“你是说当初阿兄的死,是金至简所为?”

  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却觉得实在难以叫她信服。

  那时金至简人还在新罗。

  此时有一种更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分明当初为阿兄诊病的医官是见过阿兄死前症状的。

  为什么在其后碰到了同样症状的李祐,却选择三缄其口,没有道明二者之间的联系。

  若说她当时急着想法子救治李祐有所忽视,可是一直接触宫中疾病的医官,本就该对这些疾病的觉察异常敏锐。

  她曾以为是皇后将医官收买。

  可是如今皇后倒台,却为何不曾牵连任何一位医官。

  她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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