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才冒险找萧秦求药。
“萧将军,您曾放我一条生路,没想到我忍辱偷生,还是难逃一死。”
“您对奴婢恩重如山,是奴婢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扎扎实实磕了一个头:“对不起,千芮今后无以为报了。”
萧秦侧头打量了一番她头上凌乱的发髻,问她:
“然后呢?”
“萧秦将军,奴婢有一事相求。”
千芮从怀里取出信封,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小小钱袋,一并递到萧秦面前。
“萧秦将军,这是我写给父母的遗书,还有,我的一点月例,拜托萧秦将军帮我交还父母。”
“您就告诉他们我看破红尘,出家当尼姑去了,永不还俗了。”
萧秦愣了了一下,接过她的“遗物”,徐家寨的人,恐怕已经没有活口了,她这“遗物”恐怕无人认领。
思及此,萧秦突然觉得千芮身世可怜,他扶起她,欲言又止。
“这信恐怕.....”
以为萧秦要推脱,千芮赶紧说道:
“我的信上有地址,萧秦将军照着地址送去便可。”
萧秦看到信封上赫然写着“宜阳陆村徐长民”,问她:
“为何不是在徐家寨吗?”
千芮解释:
“世子回朝那天,我便让爹娘回老家避一避。”
千芮抬起头,看着萧秦:“我虽从未出过徐家寨,但也不是懵懂无知之人,徐家寨,应该早就没了吧。”
这个乡野丫头竟然能预判徐家寨的灭顶之灾。
萧秦有点不可置信,他发现自己看低了这个乡野丫头,有勇有谋,不是一般寻常人家的姑娘。
萧秦环顾了四周,夜色已起,此处僻静,平时确实没什么人经过。收起千芮的信,只告诉她:
“你的遗书和信物,我先替你先收着了。”他目光透着严肃,作势要走,这丫头,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要死,敢公然开口说这么多话了。
“这里是相府,你,好自为之。”
千芮站起来,挡住萧秦去路,声音又小又轻。
“还有一事,若今日不告知萧将军,将来恐怕没有机会了。”
千芮心一横,豁出脸面,继续说:
“这世间,姻缘际会,于将军而言,像风一样轻,于奴婢而言,却像海一样深。”
如若不是没有选择,千芮不愿做只能祈盼强者施恩的弱者,一分恩情,对于强者而言,无足轻重,对于弱者而言,攸关性命,
“奴婢真心期盼望有一日能真正报答救命之恩,如今我只能空口白话,什么也做不了。”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缘分注定生死,花叶终不相见。”
对于自身难保、一无所有的人而言,妄论知恩图报,逞口舌之快,实在可笑至极。
“萧将军您是个好人,千芮但愿,萧将军此生能觅得良缘知己,喜结连理,一生安康。”
“我—”
千芮鄙夷自己,鄙夷自己寄希望于别人的同情和怜惜,再给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人的首要职责不是要活下去吗?活下去,她才有命去顾虑自尊、自重。
“此话何意?”
接世子回都城,凌相路过重要郡县就要停留庆贺,回到都城历经数月,一开始,千芮就如此时般,亮亮的眼睛不避讳殷殷看着他,会把偷摘的果子偷偷塞给他,一路上毫不知避讳与他聒噪,路过有趣的地方必不停打听探玩。
“萧秦将军,我们此刻途径何地啊?”
“萧秦将军,还要走多久?”
“萧秦将军,你们管不管饭吃啊?什么时候吃饭啊?”
“萧秦将军,咱们晚上住哪?可有睡的地方?”
萧秦是终究是军营里长大的,听不懂小女孩弯弯绕绕的说法,也没记住过哪个姑娘的眼睛里的光。
看到萧秦似乎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千芮暗暗掐自己的手,逼自己说:
“萧秦将军,我喜欢你。”
萧秦愣住了,感觉好像突然僵住了,混身一麻。
然后看到千芮轻锤她自己的脸。
“奴婢知道,不该痴心妄想,求将军看在千芮对将军一片真心,赐解药再救千芮一次,将军大恩大德,千芮日后做牛做马,定不负解药的价值!”
原来,她只是想要解药,萧秦脸色一沉:
“解药,你早已服下了。”
“喜结连理之事,我自小有婚约,不劳千芮姑娘挂心。”
千芮看得出萧秦带着怒意,冷脸离开,她亦是觉得自己过于卑劣。
*
“我没有——”
千芮立刻明白了,她为了解药在假山后冒死告白,被小相爷听到了——所以才将她拖到马车里,他本打算把她带到萧家惩处。
千芮定了定神,她营救主子有功,加上小相爷流落在此,还不知道以后如何呢,应该不用那么慌张了。
“奴婢身为哑奴,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萧将军。”
凌云洲挑眉,没料到,她还敢提明目张胆提哑奴这茬。
“曼国这些年人口愈多,说来爱慕和繁育后代都是男女之本性,萧秦将军那么俊俏、善良,奴婢情难自禁,我、我与他说那些,不足为怪吧?”
凌云洲更没料到这徐千芮竟然没有半点羞愧的样子,反而一脸理所当然。凌云洲冷哼一声,说道:
“你倒真豁得出脸面。”
凌云洲当面指摘她表白萧将军之事,千芮自然是羞愧的,她本已经起身往旁边的灶台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避开话题,听到他嘲讽她,干脆厚着脸皮,想着小相爷那日一身媒婆装的样子,挤出一个笑脸:
“脸面干嘛不能豁出去,要脸面干嘛?脸面能消肿还是能止痛啊?”
第6章 .怕疼是真的,不喊疼也是真的
担心被刨根问底,又到了饭点,千芮躲进厨房。
抓一把柴往炉灶里堆,屋中浓烟从灶台处腾起,熏得整个屋子烟雾缭绕。千芮倒不是故意的,千芮在徐家寨时,有爹娘宝贝着,这种脏活从不让她沾手,相府厨房有专门看顾火炉的人,她虽是下人,确实有不擅长做家务。
“生个火都做不好。”
凌云洲边呛咳着捂着鼻子走过来。
千芮从浓烟中抬起一张被熏的眼泪直流话都说不出的脸一脸不愤的表情,他算是明白了为何他最近喝的药,吃的饭菜总有一股浓浓的烟熏味。
千芮做了个“你会你来”的手势,凌云洲利索地从炉灶中塞得满满的柴火里抽了几根出来,轻松地给其它柴火换了个姿势,火苗串起来,浓烟就消失了,千芮还没看出什么门道,眼泪汪汪拍手称赞道:
“厉害!厉害!没想到堂堂小相爷,生个火都做得那么好。”
千芮实在也不想吃自己做的烟熏饭菜了,恳求道:
“您饿否?要不,你生火,我炒菜。”
她被烟雾熏得发黑的眼眶明亮而恳切:
“不然今晚做的菜,又是一股烟熏味。大家一起合作,互相帮忙,互惠互利嘛。”
凌云洲剜了她一眼,奴婢吩咐主子打下手,这要是之前在相府,她怕是给自己找死。
凌云洲没搭话,默默将手中柴火往炉灶里扔,不置可否。
神医爷爷家里应是经常给人熬药,一个炉灶几个火口,生一个火可以同时熬药和做饭。
小相爷不置可否,千芮赶紧起锅、烧油、下菜,之前在云轩阁厨房中混了几个月,不是白混的,她是个吃货,心里想吃的东西,买不到,只能自己琢磨出来。
“人都是要懂变通,”千芮手里活没停,她喜欢有事没事多动嘴说话。
“咱没机会逛遍名小吃,还不能自己琢磨着做出来饱饱口福么?”
昨日还高高在上的小相爷,今日也不过沦为一个烧火工嘛,世道并不太平。
“人啊,要及时行乐。”
“你笑什么?”凌云洲冷问。
“奴婢从前有个愿望,就是吃遍这世间美食,这几日下厨房,奴婢悟了一个道理。”
千芮翻炒着菜,“如今咱不是沦落了嘛,我就想着,求人不如求己,只要我认真钻研,做出美食,应该不是件难事。”
原来,她满脑子里想的是这些。
“不过,有一事奴婢本不明白,如今想明白了。”
想来,小相爷这次九死一生,在这破山谷里待了这么多天,倒是依然气定神闲。
“何事?”
凌云洲抬眼看千芮用手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脸弄得像只花猫,嫌弃地撇过头。
“我本以为,小相爷出生在相府,自幼应是荣华富贵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
千芮奉承地顺便拍个马屁:“没想到小相爷您既能上的了议事厅,也能下柴房烧火,什么事都能做得好,令奴婢由衷敬佩!”
“您一定是非常、非常善良,而且识得人间烟火的好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