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鬓_三枕【完结+番外】(47)

  沈裕虽想极力掩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的表情,连凌云洲的侍卫都能一眼看穿。

  凌云洲朝沈裕那堆侍卫的刀尖走去,逼得他们齐齐后退了几步。

  “我与沈康王有事相商,不知世子可否引荐一番?”

  沈裕仍不愿意承认沈康王就在晋州城中,仗着自己身边围着那么多侍卫,他断然伤不了他。

  “我父王在北朝都城王宫中,你敢随我去吗?”

  “有何不敢?”

  凌云洲将手中剑仍到地上,其他士兵也纷纷立刻退出,沈裕的侍卫立刻冲上去用剑抵住他的喉咙,将人架住。

  凌云洲不慌不忙,举起双手:

  “我知晓,沈康王此时也在晋州,我愿只身一人随你们同去,只求一见。”

  晋州风光无限,沈康王此时正在大帐中,悠闲品着晋州名茶,北朝气候多寒,只有到了晋州,冬日短夏日长,才能品得上这似存了阳光茗香的新茶。

  沈裕未等通传,灰头土脸、满脸不悦的走进来,身后绑着一个被蒙了眼睛,束了手,还走得昂首挺胸的犯人。

  世子说今日要生擒晋州守将来见他,可脸上却是尴尬神色,沈康王倒也并不感到意外。

  “裕儿,怎可对凌将军如此无礼?”

  沈康王示意身边护卫解开凌云洲身上的束缚。

  “沈康王。”

  凌云洲甩了甩被束麻的手,看向沈康王,礼貌作揖。

  沈裕早前与父王夸下海口,要生擒此人,如今人虽真的抓来了,想必父王也看出此人不是被自己抓来,而是自愿被带来的。

  父王命人解了凌云洲的束缚,沈裕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佩剑,想着这城郊几公里外驻扎着北朝的几万人马,此人敢只身前来,他若敢有任何异常举动,便是要立刻粉身碎骨的。

  “父王小心,此人阴险狡诈——”

  沈康王抬手,示意沈裕禁语。沈裕咬牙狠狠瞪着凌云洲。

  “父王,此人非要见你,孩儿查验过,他身上没有暗器。”

  沈康王无奈看自家傻儿子一眼,朝着凌云洲,语调缓而客气。

  “凌将军找我,所为何事?”

  凌云洲,斜视了沈裕一眼,沈裕脾性尽显于外,但沈康王客气平静,让人无法猜,亦是平静地礼貌作揖回话。

  “云洲此来,是为请沈康王即刻从晋州撤兵,五年之内,不再来犯。”

  “什么!撤兵?”

  这么大言不惭的话,此人却说得那么随意坦然,沈裕被惊得要跳起来,瞬间炸了。

  “一个阶下之囚,竟然如此口出狂言!”

  沈康王心里亦是一惊,送到嘴边的茶只是稍停顿一刻,便也吹了吹茶叶,饮了一口。

  凌云洲也是平静地站着,只有沈裕暴跳如雷,气得手都握在的剑鞘上,随时要拔剑。

  “你真是异想天开!给老子三个月,便可踏平整个缦国!”

  凌云洲向着沈康王,一脸笃定,没有半丝慌乱。

  “有我在,晋州城,至少可守五年。”

  “你们国君,是个病秧子,你们那宰相,就是你父亲,对国君之位虎视眈眈,你们缦国内忧外患,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裕觉得此人在说梦话,看着父王神色未有异常,也不再那么激动,倒是拔出了剑,直抵凌云洲咽喉。

  “五年?”

  “我现在就可杀了你!”

  “裕儿闭嘴,休得无礼。”

  沈康王呵斥住自家儿子,若有所思,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将军,扬手请他继续往下说。

  凌云洲点头作揖,以示回应。

  君上久病不错,但他们应该知道,缦国是君上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但他从不恋开疆扩土。缦国虽小,这几十年经营的欣欣向荣,富庶有余。

  缦国的军士和百姓无不感恩于此,他们断然不会让君上看到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家国,又陷入生灵涂炭之中。

  沈康王是聪明人,这些都无需多做解释,对于沈康王这样的霸主,说服他,要揪着七寸。

  “南朝设墨冰台,培养帮碟数众,渗透各国,仅凭几名碟着挑拨离间,便搅乱离国宫廷,引发内斗,南朝趁机入侵,坐收渔翁之利。”

  “南朝只顾烧杀抢掠,丝毫不顾离国百年建国根基,离国百姓饿殍遍地、残尸遍野。”

  “啪!”

  沈康王站起,拍案怒道:

  “南王小人,目光短浅,行事卑劣,是为天下罪人!”

  “我北朝,行天下大义,所及之处不毁屋舍、不抢夺烧杀,孤不愿打仗,只愿天下百姓皆可共享太平,孤是为了天下百姓安宁而战。”

  沈康王已然明白凌云洲言外之意,不愿缦国沦落至离国般下场,他阁下手中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这位晋州少将,还未猜透他为何敢在他面前提撤兵之事。

  “你让我撤兵,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沈康王所说,是北朝反复昭告天下的说辞,凌云洲低头,思肘一瞬。

  “不知沈康王可还记得,振威将军?”

  沈康王听到这个名字,激动地站起来,振威当年为救他失踪与战场,他苦寻多年无果。

  “你、你知道他?”

  若这小子年岁不大,若他见过振威,就意味着,当年他没死。

  “我年幼时,与军中走散,亏得振威将军救扶,因而曾受将军教化。”

  沈康王更激动了,往凌云洲身边走去,身边的侍卫赶紧上来搀扶住他,沈康王一连问出问题。

  “你是说,振威他没死!”

  “你是振威教化的徒弟?”

  “振威,他如今在何处?”

  凌云洲后退一步,低头,平静地说:

  “他死了。”

  方才太过激动,外人不知,振威是他心中无法提及之痛,沈康王的手陡然一颤。

  “见到振威将军之时,他身体残废,只能勉强行走和自理,隐居于无名无姓的小山寨中,他收助所有战乱中无家可归的伤兵、孩童,对大家一视同仁。”

  他自幼受训,在小山寨的那几年,他知道那位威伯伯所教化的是北朝的政治理念,他亦偷偷查看过他的私物,得知其身份。

  “十年前,一批不知名的歹人,寻到山寨,烧杀抢掠。”

  “山寨的男人守在最外面,然后到力壮的妇人,然后到老人,最后到孩童,从长至幼,最后,除了我,无一幸免。”

  沈康王愣在原地,忽而喜,忽而悲。沈裕方从听楞中回神,赶紧上前将父王搀住,沈康王走到座位上,顿坐下去。

  “振威将军曾将此物相赠,让我于危难时,可向北朝求助。”

  凌云洲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侍卫呈上去。

  “是他的东西。”

  沈康王轻轻展开旧物,纸张陈旧,字迹斑驳,这是当年他还不是康王时,与振威论天下形势,他们一同挥洒写下的谋策,字迹不算工整,还随意涂改,却如实地呈现着当年的壮志和情义。如今看得叫人心痛难忍,沈康王再也止不住眼泪,抚着旧物,潸然泪下。

  “振威,孤,对不起你。”

  凌云洲查过振威将军与沈康王旧事,虽知道得不多,看着沈康王这般悲痛,想必情义匪浅。昔日振威将军提及的一位天下明君,说他是可以拯救天下黎明百姓于水火的神明,是圣贤之人。

  他知道天下需要明君,而他历经沙场多年,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沈裕和侍卫看到沈康王如此悲恸,全都屏息,不敢出声。良久,沈康王慢慢合上旧物,递于侍卫,仍交还凌云洲。

  “你若以此求助,念及我与振威之情,我可撤兵一时。”

  “但让我撤兵五年,缦国是要打算我北朝结盟吗?”

  “不是结盟。”

  凌云洲一字一字慢慢说道:

  “我会铲平阻碍,让两国和平归并。”

  这正是当年他与振威写在旧物上的谋划,天下归顺,礼义为上,和为贵。

  听到这话,沈康王这才抬眸,认真的看着说这番话的凌云洲,此人沉稳的气度,让沈康王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沈康王这才认真听他所言。

  “我们缦国君上勤政爱民,治商有道,北朝连年征战,亦需修心养性,若北朝和缦国都不必被一兵一卒便可共赏天下太平,为何一定兵戎相见。”

  两国战争,百姓的下场不是战死就是饿死,沈康王和凌云洲都深知其害,陷入沉默的博弈中。

  虽然此人三言两语就让一向冷静的父王态度截然不同,此人惯用伎俩,不坦荡,沈裕还是不服,轻蔑地“哼”了一声。

  “据我所知,你在缦国威望无人能及,你们国君无后,缦国君上对你的器重无人能及,不说可能会将王位传于你,你那当宰相的爹若是夺了王位,将来国君之位也是你承袭。你让我们北朝相信你会舍弃尊荣,背主弃义,成为缦国永世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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