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鬓_三枕【完结+番外】(20)

  这老天爷为什么空空给了她痴心妄想的心,却半分痴心妄想的运势都没给?

  喝,喝死算了。

  *

  光天白日的,相府下人聚到一起议论纷纷,他们看到胆大包天的千芮提个竹壶,在园中喝酒,好像还神神叨叨地发酒疯,要命的是,小相爷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几尺而不自知,大家纷纷惶恐地绕路而行。

  窦管家嘴角含笑地看着,这桃花飘飘的后院,千芮姑娘喝的醉醺醺,真是彻底忘了自己的本份。窦管家把凌云洲身边侍卫们支走,也怕是万一凌云洲一个令,这小丫头真要吃苦头。

  “别喝了,你喝醉了,徐千芮。”

  她小脸被酒气染成淡淡粉色,凌云洲抢下她手里的竹壶,摇了摇,已经见底了。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千芮嘟囔着自己在古书里看到的诗句,有风把挑花瓣吹落在她发梢,她仰起头吹着纷纷的花瓣,呵呵傻笑,想着这诗真是应景啊。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千芮没有在意,她酒意渐浓,整个人似要腾空跃起般飘飘然,凌云洲抓住了她,她回头一看,以为自己幻觉看到了萧秦将军。

  “萧秦将军,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好人。”

  千芮竖起拇指,像小时候表扬小屁孩一样,在拇指上亲了一下,拇指在凌云洲头顶上点一下,继续赞扬道:

  “大大的好人!”

  凌云洲捉住那只轻薄了自己的手,沉声道:

  “你这是疯了吗!”

  好笑,玉竹酿不烈,清冽爽口,怎么会疯?千芮一副嬉皮笑脸。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徐千芮,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千芮把醉意熏熏的脸凑到凌云洲面前,皱着眉头仔细瞧了瞧——

  完了完了,小相爷来了,徐千芮敲敲自己脑袋,又确认了一遍,“哇”地哭了起来:

  “老天爷真不公平,凭什么你们一个个,一生下来,要相貌有相貌,有钱有钱,要权势有权势,要什么有什么。”

  “我却只能做一个小婢女,像地上一呸泥土一样,毫不起眼、还丑,还特别喜欢吃、吃得多。”

  一定是搞错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生来就大富大贵,有着什么叫人听了胆寒的身世?

  千芮看着小相爷眉头紧锁,愠怒不显,但满眼杀气腾腾,赶紧就着假山,往石块上爬。

  “让我换个命、换个命!”

  凌云洲看着千芮一边胡言乱语,一边费劲爬到石块上大一声“壮士一去不复返!”便毫不迟疑往下跳。

  扎人的草和碎石膈得脑袋瓜疼,让千芮有点清醒过来。

  揉了揉脑袋,认真对小相爷说:

  “其实,我也并非一无是处。”

  千芮想了想,接着自夸:“那种名家大师的诗作我都会……会创作。”

  跳个小台阶轻生,看来这丫头真醉得不轻。

  凌云洲问:“哦?比如呢?”

  千芮被问得有些没底气,她脑袋里灌了酒,她在古书里看的那么多名句都想不起来:

  “背诗,我会背诗你信不信?”

  看着女孩红扑扑的笑脸侧头认真想着,小相爷摇头。

  千芮摇头晃脑,念出自己的“诗作”。

  “平平仄仄平平仄。”

  看凌云洲没反应,接着背:

  “仄仄平平仄仄平。”

  “看我这诗,背、背得多好。这举头就看到月亮,低头,低头想念家乡。”

  千芮尚存的理智告诉她,自己丢人丢大了,可她偏偏想不起什么诗句。

  起身再次爬上石块,她要好好回忆一下。

  千芮在石块上晃晃悠悠,凌云洲捉住她的手,耐着性子问:

  “你今日这般,可是因为萧秦?”

  “萧秦?”

  看着她抬起被酒气熏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眶微红,还噙着似有似无的泪光,凌云洲心里压着的火好像被浇了下去。

  “我这只癞蛤蟆可不敢妄想吃到天鹅肉!”

  某人刚才还说自己并不差。

  “萧将军是一个好人,只是——”

  千芮自幼便惜命,行事稳妥,从小不跟徐家寨那些小子们到处捣乱,她也见过那些小孩贪玩耍,溺水或者掉下山崖,因为自己的无知丧了命,他们的父母哭天抢地之后,转头又给自己生了个娃娃。

  所以,但凡涉险之事她必定远离,顺带也管着弟弟徐千阳,若是弟弟敢玩危险的耍闹,会被她不留情地痛殴。如今做为一个无依无靠、完全命不由己的小奴婢,此时生活,与她为自己筹划的人生天差地别,没钱没权也就罢了,没有尊严也没有自由也就罢了,每日如履薄冰,随时担忧自己丧命,千芮真是悲从中来,有时候难免可怜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命。

  纵使如此,但总归贱命一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贱命,她爱得不行。

  徐千芮不知道的是,她脑中想的这一堆,其实已经叽叽呱呱地胡言乱语给说出来了。

  “其实,我只是怕死,萧将军救了我那么多次,他、他要成亲了,我——”

  怕死?原来如此。

  这丫头眼睛被眼泪烘起了浓雾,却还是倔强地不让它们涌出来,这眼神犹如年少时被他在雪山救过的雪狐,明明已经落入他的陷阱中,眼神却依然充满着不服输的倔强和骄傲倔强地看他。凌云洲把千芮从石块上拽到胸前,低声道:

  “有我在。”

  “嗯?”

  千芮昏沉的头有了倚靠,她听到凌云洲近在咫尺的心跳从他的胸膛中有力地跳动着,静静地,仿佛来自空空幽谷,让她嗡嗡的脑袋瞬间静了下来。千芮酒意似乎被惊醒了七分,听得小相爷继续说道:

  “你是我——相府的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有一丝月光点亮了一瓣从她眼前徐徐而落的桃花,千芮还不曾听过小相爷如此轻柔地说话,千芮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小相爷,他也正好垂着眼帘看她,他的眼睛狭长,眼尾自然地微微上扬,他似乎在暗笑,眼下有了两截小小的卧蚕衬得眼睛更好看了,眼睛里闪闪烁烁的,有着万千星河。

  千芮忍不住凑得很近,好看得更仔细些——她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眼睛里闪烁的小星星是自己,千芮心里一颤。

  完了,她完蛋了,徐千芮甩了甩自己昏沉的脑袋。

  她脑中那只和尚激烈地诵起经文。

  她想起初见小相爷。

  她从相府的柴房里,被老婢女领着走在狭长的院墙里,老婢女突然惊呼向前磕头,千芮往老婢女前方看去——

  白衣飘飘的少年,疾驰着一匹黑马,像一幅浓墨重彩水墨画,突然闯入朦胧夜色,月光依稀,他目光炯炯,剑目眉星,风度翩翩,威风凛凛。

  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男子,朗朗乾坤,清秀俊朗,沉静又威严。

  老婢女犀利地骂了她一声:“真是没用的哑巴聋子!”

  自那时起,她脑中就住了一只和尚。

  吃斋念佛,让她切记断情绝爱,为她训诫的和尚。

  第14章 .小相爷醒醒,抓奸细了

  “小相爷,醒醒。”

  某日夜半三更,旬邑急冲冲冲进寝居把小相爷摇醒。

  “有要事禀报。”

  凌云洲醒来,用一种“你最好有事,不然让你死”的眼神刀着旬邑。

  旬邑道:“是千芮姑娘,天未亮就带着包袱要偷溜,到收网的时候了。”

  “什么!”

  小相爷腾地坐起。

  刚才还觉得自己为这点小事半夜叫醒主子,是吃了熊心豹胆,现下旬邑知道自己禀报对了,递上衣物,忙说道:

  “这会应该刚偷溜出后门。”

  “跟上她!”

  凌云洲抓了外衣披上便往外赶,旬邑看着架子上小相爷的佩剑,迟疑了一下,抓起来追了上去。

  没一会儿,两人就看到千芮怀里抱包裹,鬼鬼祟祟地往集市方向赶,一路上绕了好几个僻静的巷道,原地转了好几圈,两人在她后面跟着一起绕,旬邑顿时更加警醒。

  “千芮姑娘莫不是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要把我们都绕晕,定是在与人密谋,小相爷,属下这就增派援手。”

  凌云洲扬手制止,让他噤声。

  千芮懵了,想着昨日在市场听到两个老人聊起这都城第一美味的酪浆,是四更天出的第一锅最为浓郁,味道最是香滑绝妙,作坊就在这南城街四巷第五个岔路口,可她起了个大早,绕来绕去愣是没找到位置。

  千芮伸头使劲往前嗅,开启狗鼻子模式,站在暗处的旬邑见状,也跟着四处伸头嗅,边小声说:“小相爷,您可闻到什么特殊味道吗?”

  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香甜味从东巷飘过来,千芮开心顺着味道找了过去,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屋舍里,看到一个花甲之年的婆婆正搅着灶上那一大黑铁锅的乳白色的酪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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