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日又有什么趣事分享啊?”这几日,千芮来了,总说自己无聊想找人聊天,跟老妪在厅中,搭把手做一些琐事,边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趣事。
沈娘虽然不说话,但总有意无意地在她们身边听着。
“呀,我这老糊涂,今日阳光不错,我晒了些东西,忘收了。”老妪拍着脑袋说起,很快跑出去,不出一会儿抱了一堆东西回来。
“啊!”沈娘冲过来,抓起一件红色的衣服,大声惊叫起来。
“怎么了?”千芮冲到她身边,沈娘满眼恐惧看着她,她浑身颤抖,为了控制自己把手放入嘴里狠狠地咬住。
“都怪我,怪我粗心了,沈娘看不了红色的东西。”老妪急到:“公子去世时,穿的红色袄子。”
“沈娘子别怕,我拿走、拿走便好。”
“不!”
老妪急着伸手去抢红色衣服,沈娘处在应激状态下,这样反而会刺激她,千芮急忙阻拦,沈娘情急之下不知从哪抓出一把剪刀,朝千芮刺过来。
“小心!”千芮来不及躲闪,有人用力拉了自己一把,才躲过了沈娘的剪刀。
“萧将军,你怎么在这?”千芮回过神,看到萧秦方才为了救她,一边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老妪急得磕头,语无伦次道:“萧、萧......罪过、罪过!”
“不是让你不要跑到西厢房吗?”萧秦问。
“你的手?”
“无事。”萧秦对老妪:“千芮姑娘是相府的人,万一有什么闪失,该当何罪?”
老妪看了一看浑身颤抖紧握着剪刀缩在角落里的沈娘,眼泪哗哗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娘。”
千芮温柔地喊着,往沈娘身边走,萧秦拉住她。
千芮朝萧秦点头示意他放心。
“沈娘,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沈娘抬头看她,千芮语气轻柔:“沈娘,我知道你没疯,把剪刀给我,我陪你一起面对那件事。”
沈娘缓缓地将剪刀递过来。千芮牵起她的手,来到船头上。
“沈娘,那天,发生了什么?”
沈娘看到当日场景,靖儿原本开心地炫耀自己钓到的鱼,突然一下子没抓稳杆子,被甩入水中,不识水性的她几乎立刻跟着跳下去,可是,无论她怎么挣扎,明明孩子就在眼前,她就是抓不到他。
她禁不住沉沉地嘶吼,千芮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好像抓住了孩子一样,也紧紧地抓着千芮。
沈娘禁泣不成声:“靖儿,娘,对不起你。”
千芮可以感受到沈娘被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包围着,但她已经能控制住不像之前难过得失去心智,她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千芮紧紧抱着她,说道:
“沈娘,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沈娘也紧紧地抱住千芮,放声大哭:“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沈娘,靖儿已经走了,你放下他好不好,让他乖乖地走,你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沈娘轻抚着怀里的衣服,哭着缓缓地说:
“孩子没了,所有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沈娘,我们生来这世间,除了家人、孩子、除了我们深爱的人,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我们也要珍爱自己。”
“活不了,我,有罪。”
若不是她没尽到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她的孩子怎会没命,她内心深处,无比痛恨自己。
“活得了,沈娘,我知道,你很痛苦,”千芮看着沈娘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但,怎么样都可以活。”
“你是别人的娘,你也是你自己,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要顾的。”
失去孩子后,这些年,沈娘从未抬眼看过别人,她知道自己没疯,可是她愿意自己是真的疯了,千芮看着她,她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眼睛,温柔而坚定,眼睛里还挂着方才与自己一起留的眼泪,沈娘觉得温暖而有力量。
“我自己、我自己——”沈娘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她脑中浮现出种种往事,她是萧府的绣娘,技艺了得,她的绣品看了无人不夸赞,自从、自从有了靖儿,她成了靖儿的娘,就完全忘了自己了。
她不舍地看着自己怀里的红衣服,如果,这是她的靖儿,该多好,如果她保护好他,他应该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
“沈娘,该把他放下,往前走了,好好地生活,”千芮又握了握沈娘的手,给她力量:
“想想,你还拥有的。”
“我还有的,”沈娘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铃铛:“小铃铛,我还有小铃铛。”
一直站在身后的萧秦看到沈娘拿出的那串小铃铛,震惊地差点往前冲,老妪死死拉住他,才将人摁住。
老妪痛苦地低低说道:
“小公子,别去!沈娘她、她不想别人笑你有一个发了疯的娘,所以,才骗你说,你娘跟大哥一起走了。”
萧秦脖子上有一串一模一样的小铃铛,他自出生起便戴着,母亲和哥哥去世时,他不足两岁,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母亲还在,这么多年一直在这旧宅子里,他小时候,无数次羡慕别的孩子有母亲嘘寒问暖,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在此处,不见天日地活着,萧秦不敢相信,他紧紧攥着拳头,不知所措。
沈娘又想起了什么,把小铃铛递给千芮,喃喃说:
“你帮我拿给他,我不要小铃铛,我没资格当小铃铛的母亲。”
“小铃铛,是另外一个孩子吧。”
沈娘点头。
“沈娘,我们慢慢走出来,慢慢好起来,到时候,你亲手把小铃铛交给小铃铛。”
“嗯。”沈娘点头,又觉得千芮的话有些好笑,竟嘴角一勾,嘴角勉强勾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
“我们要努力地向前看,努力学着正常生活,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小铃铛。”
千芮长吁一口气,笑着说:
“我们还有小铃铛呢,会好的。”
“嗯。”沈娘的嘴巴裂开,笑得少了些苦涩。
“沈娘,夜深了,老奴扶您去休息了。”老妪看大沈娘竟然露出笑容,抹了抹眼泪,上前把沈娘带走。
千芮又安抚了沈娘一些话,沈娘这几日已经开朗许多,千芮将一株开了白色小花的兰草,放到沈娘那个昏暗的壁龛中。跟老妪交待着说给添些安神的熏香,送沈娘回了房。
她回到厅中,萧秦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事重重,看着那艘船。
“萧将军。”千芮打断他的思绪。
“为什么?”
千芮见萧秦手中紧握着一串和沈娘拿出的铃铛一样的东西,怔怔地看她,千芮心中了然,只是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失去最心爱之物不是罪过,她可以,也应该更好地活着。”
其实自幼时起,萧秦便隐约知道这旧宅里闹鬼,幼时因为害怕不敢靠近,长大了不再怕鬼,却也从未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干系。
他记不清自己生母之事,如今的母亲膝下无子,一直待他如亲子般,他从未觉得有何异常,可是,他此时心中五味杂陈。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只相信人定胜天。我看到沈娘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没有真的疯,她有机会过自己的人生,我只是可怜那些被禁锢在往事中的人,于心不忍。”
千芮站到萧秦身边,跟着他一起静静看着那艘不合时宜出现在此处残破的旧船。
“有时候,人就是喜欢把一些破败不堪的往事堆积在本就不宽敞的心里,就像这艘船一样,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见不得,想把这搜破船清理清理罢了。”
“我相信你,千芮,我会让人,把这搜船清理掉。”
萧秦满眼悲伤,他心里的矛盾纠结都在脸上,千芮点头,相视一笑,想起自被萧秦救下送入相府,又与凌云洲遇袭的种种,如今并不知道今后她会如何,也怔怔地发着呆。
“萧将军,如果这世间有一个人,她绝对在意你、关心你、爱你,可是她的存在对你没有任何裨益,可能还会成为你的累赘和耻辱,你还会愿意,接受她吗?”
“我——”
萧秦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他皱眉思肘一会,转而问千芮:
“如果是你呢?你愿意吗?”
“我不会如此。”
萧秦的问题没人能帮他作答,千芮只知道自己会做的选择,女子本就不易,她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卑微局面。
“我既不愿意无人知晓,也不愿意默默付出。”
说着不禁浅浅一笑,拍着自己胸口:
“对自己和对别人都没好处的,平白无故地说什么关心在意,都是赔本的买卖,没意义且不值得。”
千芮想要是小相爷反问她,她可不敢冒着挨揍的风险说这大实话。萧秦看她笑,眉头舒朗了些,萧秦心地善良,他不会不顾沈娘,千芮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