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很快就长大了。”
“额涅。”舒舒开始揉眼睛,陈颜见她困了,便抱着她,哄她睡觉。
一颗黑不溜秋的小脑袋从外面伸进来,多尼先看了看摇篮里的乌云珠,她已经睡了,又看向陈颜怀中舒舒,舒舒也睡了。
多尼手脚并用,爬上榻,靠在陈颜肩头,弱弱道:“额涅。”
陈颜知道,多尼也想让自己抱。
计划生育好。还是计划生育好。
多尼玩了半天,依旧精力充沛,陈颜哄了他半天,他丝毫没有睡意。多尼伸出两只小手,在陈颜脸上乱摸。摸着摸着,多尼没困,陈颜打了个哈欠。
她靠在壁橱,轻轻打盹,专门为孩子们修建的暖阁暖和而安静,多尼依偎在母亲怀中,安安静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多尼的声音,让陈颜从梦中惊醒。
“阿玛。”
陈颜睁开眼睛,发现多铎已经抱起乌云珠,额吉的话还在耳边,她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多铎。”她当即喊了出来。
正欲起身,却发现怀中还抱着多尼,多铎和多尼两人都看向他,目光困惑。
陈颜放下多尼,三步并两步,走到多铎身边,将孩子从他手中夺过,感受到怀中婴儿身躯柔软,陈颜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多铎望着陈颜那副怀抱孩子惊魂未定的模样,不满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下手?”
“不是。”陈颜深吸口气。
“不是什么?”多铎语气不耐,“不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
陈颜看了眼多尼,多铎看向门外,“来人,把阿哥带下去。”
等到屋中只剩下两人,陈颜才道:“我只是不想让一个错误,成为更大的错误。”
多铎蹙眉,“什么意思?”
“虎毒不吃子,我不想你走到连禽兽都不如的地步。”
多铎抬眸,看了一眼陈颜,目光又垂向襁褓,“你说这孩子是我的?你怎么证明?”
“你有没有跟我在一起,难道自己不知道吗?”陈颜闭眼,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出去,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可比起乌云珠的安全。
别的还能重新修复。
“闭嘴。”多铎怒道。
他怒不可遏的转身,又转回来,指着陈颜的手,微微发颤,“你非要提醒我,你跟....”
那只手被强压了下去,在身侧紧攥成拳,多铎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起。
“塔哲,你有一点觉得对不起我吗?”
他问得咬牙切齿,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
反问的话憋在心中,陈颜顺着多铎的话往下道:“是我对不起你。”
多铎闭眼,良久,冷冷丢下句,“我不会原谅你的”便拂袖而去。
陈颜放下乌云珠,折返东院正厅,招待衮布妣吉的宴席已经摆开。
多铎回了席,正和衮布妣吉道:“她将孩子哄睡了,马上就过来了。”
陈颜吸口气,挤出张笑脸,进了屋,在多铎身边坐下,“额吉,孩子太小,不懂事。”衮布妣吉只是笑,“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好不容易送走衮布妣吉与桑噶尔寨,多铎没有在东院多做停留,只留下道无情的背影,阿纳日回来说,他去了伊尔根觉罗氏处。
接连几天,多铎都没有过来,阿纳日有些沉不住气了。
“贝勒爷过几天就要走了,他也不跟福晋说几句话吗?几位福晋那里他都去过了,那拉福晋,佟佳侧福晋,伊尔根觉罗侧福晋,就偏偏没有福晋。”
眼见三月将至,便到了多铎替换多尔衮、豪格围困锦州的日子,出征在即,他见过府中所有福晋,唯独没有来见陈颜。
“他应该不会来见我了,你让塔娃带着阿哥和格格去给他请安。”
阿纳日问道:“福晋不去吗?说不准王爷正等着福晋去见他呢。”
第114章 松锦之战(二)
北国遥远,三月春未至,贝勒府下人正打扫地上积冰,陈颜一手拉着多尼,一手拉着舒舒,寒风从廊下穿过,扫过母子三人的脸颊。
有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阿纳日一番话,也非全无道理。
只是母子三人到书房外,却被人伸手拦住。
阿纳日呵斥道:“大胆,福晋和阿哥格格你也敢拦?”
护军十分为难,“福晋……这会儿……请福晋先回去吧。”
陈颜顿时明了,“里面有人?”
“瓜尔佳庶福晋在里面。”
陈颜转身就要走,门却忽然开了,瓜尔佳氏匆匆从里面出来,向陈颜行礼,“妾身见过福晋。”
她的样子有些狼狈,头发也凌乱,唇上的口脂明显擦过,还未来得及补。陈颜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屋里传来多铎的声音,“请福晋进来。”
一进屋,陈颜就闻见股酒气,多铎半靠在猞狸皮椅子上,一手按头,全然醉酒态。见陈颜母子三人来了,才撑着坐起。
陈颜对多尼和舒舒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规规矩矩向多铎请安叩头,“孩儿给阿玛请安。”
多铎似乎十分疲惫,却还是打起精神,招手让他们两人过去,任大人们如何,孩子始终是亲生的。
他温声叮嘱道:“在家里要乖乖的,知道吗?多尼,你要好好练习骑射。舒舒……”
多铎看向舒舒,盯着她的脸,莫名看了很久,舒舒感觉有些莫名奇妙,于是大胆反问,“阿玛,你盯着舒舒做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舒舒的头,“在家里不要欺负哥哥,知道吗?”
舒舒把头扭开,拖长了调子,“知道了。”
和两个孩子说完话,多铎依旧低着头,迟迟不看向陈颜。
“多尼,舒舒,阿玛还有要事要忙,我们先回去吧。”
两个孩子听话的站了起来,和多铎行礼,牵起母亲的手,三人往外走去。
陈颜抬脚,寸鞋底擦过门槛,还未落地,身后传来多铎压抑的声音:“福晋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她对阿纳日和塔娃使个眼色,示意她们先带着阿哥和格格下去。
身后的门一时合拢,偌大的书房中,只剩下两人,陈颜往前走几步,在多铎身边坐下,“你明日要出征,就不要再喝酒了,早些休息吧。”
多铎低头不语,双手据膝,捂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良久,他抬起张表情痛苦的脸,问陈颜道:“舒舒,是我的孩子吗?”
猜忌像是毒蛇,一旦被缠上,就再无法挣脱,多铎已经完全失去判断能力。
除了多尼,他日日陪伴在陈颜身边生下的孩子,其他的,他都忍不住怀疑。
似乎每一处微小的细节,都是有迹可循的背叛。
可偏偏,他又充当了拆散有情的坏人角色。
陈颜愣了很久,面对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多铎见她不回答,怒气陡升,一把拽住她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陈颜被他往前一拽,一时失衡,扑在他腿上。
没等她坐起,多铎又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拽到自己面前,他的眼睛很红,质问时,额头青筋跳动,“你说啊!是不是?”
陈颜望着深陷痛苦与猜忌的多铎,内心却出奇的平静,她注视着多铎怒火中烧的深邃眼眸,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
“你让我带舒舒和乌云珠走吧。”
这一瞬,她忽然心软了,只要分开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帮助豪格,陷他于危险境地。
多尼她不用很担心,是个阿哥,吃几年苦,有了军功也就熬出头了。
“不可能。”
多铎暴怒,猛然站起身,抬手将陈颜掀翻,“我不可能成全你跟豪格,你想都不要想。”
陈颜保持着扑倒在凳子上的姿势,猞猁皮上,灰尘的气味滞涩,她无力将头埋进臂弯。
强烈的困惑与不解,让她忍不住愤然问出声:“为什么?”
为什么都已经这样了。
还不让她走?
承认和豪格有染那天,陈颜做了最坏的打算,勾践卧薪尝胆,越甲三千可吞吴,她这么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留下来。
然后....
可是他就那么轻飘飘原谅了她。
爱和恨都不纯粹的时候,痛苦便油然而生,陈颜忍不住动摇,她撑着双臂坐起来,拉住多铎的衣摆,口气几近哀求。
“我去出家,尼姑,喇嘛,都可以,我以后,不会改嫁给任何人。你让我带着舒舒和乌云珠走,好不好。”
多铎拒绝得干脆,“不好。”
陈颜的心沉到了谷底,拉住他衣摆的手松开,她不断呼吸着,想要按耐心中澎湃的情绪。
他握住陈颜的肩膀,蛮横道:“我原谅你,乌云珠也会是我的孩子,我对她,会和多尼一模一样。你也原谅我。我们忘记过去一切的事情,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