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哥既然知道其中缘由,那就不必多费口舌了吧。”陈颜脸上已经露出不悦的神色。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多铎之间有了矛盾,但没有一个人出来戳破这一切。
忽然生病....又没有任何预兆的早产...多铎脸上的伤,种种细节放在一起,端倪便显露。
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沉默,相互遮掩。
甚至,出面撮合两人和好。
多尔衮见陈颜脸色难看,解释道:“我不是向着多铎,只是实话实说。人人都知道顺势顺势,才是明智之举,可是真要低下头,没有
那么容易。多铎是,你也是。只是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多铎是因为当年,额娘为父汗殉葬,所以心怀怨念。你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皇上想把你嫁给多铎,多铎起先拒绝,就是因为不想低头。他那颗桀骜不驯的心,总是压过他的理智,让聪明的他,做出很多看起来愚蠢的事情。”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也要去做愚蠢的事情?你能劝多铎上书向皇上请罪,为什么又要在这种时候....”
多尔衮感到疑惑。
陈颜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沉默。
没等陈颜回答,多尔衮也想出了答案。
“有番话,我和巴特玛说过,说给你也并不为过,你是成吉思汗弟弟的后裔,草原的黄金血脉,你们的部落已经成为大清坚厚的盟友,蒙古的铁骑和八旗骑兵将共同追逐天下,无论从大局还是个人的感情,我都将永远偏向你。”
“但不是只有你。”陈颜侧首,蹙眉看向多尔衮,“你是在劝说巴特玛接受一些她不能接受的事情吧,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和她说的,是李福晋的时候吧。你要子嗣,所以偏向李福晋,等到孩子生下来了,你就又想起巴特玛了,你只爱你自己。”
多尔衮沉默了阵,“人并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有时候,会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做出选择,只有等问题解决,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妥协,是种智慧。”
“妥协。”陈颜忽然笑了下,故作轻松道:“是呀,除了妥协,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些天,我也想通了,嫁都嫁了,认命吧。”
多尔衮的目光忽然越过陈颜,投向她身后,陈颜回首,发现是豪格,他站在不远处,正观望二人,也不知两人刚才谈话,他听到多少。
“豪格。”多尔衮先开口,语调有些不耐。
豪格今日穿了一件蓝色袍子,配牛皮腰带,遥遥望去,如青松蔚然山间,他上前,向二人行礼,“十四叔,十五婶。”
二人点头回礼。
“十四叔来的挺早啊。”豪格寒暄道,“桑噶尔寨台吉刚才领我进来,说是要去找奇塔特额驸,我就在营地里随便走走,就见到十四叔也在这里,正准备上前,十四叔先开口了。”
“你不也来了,额驸的宴会在下午,我提前来,是代福晋有话同额驸说,你来?”多尔衮看向豪格,目光依旧不善。
奇塔特抵达盛京时,皇太极命多尔衮、豪格、阿巴泰三人迎接,并设宴款待,礼尚往来,奇塔特也设宴邀请三人。
固伦公主不在,无人招待女眷,故而此次宴会,只邀请了他们本人。巴特玛没有来,委托多尔衮带话给两个弟弟。
豪格顿了一下,很快流畅答道:“太阳好,出来晒晒。”他举头望天,惬意道:“闲来无事,我又不和十四叔一样,部务繁忙,这么好的天气,总不好浪费。”
虽然此番攻掠明朝有功,但皇太极依旧没有下旨复豪格部务。
多尔衮扫了豪格一眼,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但这个理由,挑不出错处,他退了一步,“今天的太阳的确不错,我来的时候,你十五婶也在晒太阳。”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话题却陡然扯到陈颜身上,豪格顺势看向陈颜,“哦,是吗?”
他的眼神笔直,不带一丝掩饰的投向陈颜双眸。
陈颜垂眸,避开这视线,“是,今天的太阳很好。”
桑噶尔寨和奇塔特一前一后,匆匆从帐中出来,显然,多尔衮和豪格的提前到来,也在他们意料之外。
“九王。”
“豪格贝勒。”
奇塔特与桑噶尔寨以戚属礼和豪格相见,虽然奇塔特的姐姐嫁给了多尔衮,但是他自己娶了豪格的妹妹。桑噶尔寨虽然和奇塔特是兄弟,但他却是陈颜的侄孙。
陈颜尝试理了一下几个人的关系。
辈分,也能薛定谔了?
第86章 为月票加更
游牧与渔猎民族婚嫁,有重部落、轻血缘与辈分的特点,父子、兄弟迎娶一对姐妹,或者姑侄、姐妹同时嫁给同一个丈夫的也大有人在。
前者,是努尔哈赤跟阿济格、多铎。
后者,是哲哲、布木布泰、海兰珠和皇太极。
职务,真是个好东西。
“额驸,你姐姐让我给你带几句话。”多尔衮对奇塔特道。
奇塔特留下桑噶尔寨陪同豪格,自己与多尔衮进了帐篷。
“台吉不用陪着我,我自己走走就好了。”豪格对桑噶尔寨道,桑噶尔寨面露喜色,目光已经投向不远处护军,他们也正等着桑噶尔寨。
多尔衮和豪格的忽然来访,打断了桑噶尔寨和护军们切磋,客人重要,桑噶尔寨也不是拎不清的人。现在豪格提出自己走走,他自然高兴。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看了眼豪格,“我陪着贝勒吧。”
陈颜适时开口道:“桑噶尔寨,你去吧,我陪着豪格贝勒在营地里走走。”
桑噶尔寨大喜,“谢谢额格其,那我就先走了。”
因为只是在营地里转转,四处都有人,两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着。阳光温暖,从头顶照下,影子被拉得很短,即便两个人站的很近,却也无法交汇。
陈颜盯着地上一点圆圆的黑影,忽然开口道:“上次的事情,你还没有给我答复。你只答应我,多尼的事情,你并没有答应我别的。”
这番话,陡然将豪格翩飞的思绪,拉回到那大雨滂沱的一天,乌云盖顶,雷声隐约。
豪格望着陈颜,眼中满是担忧,却依旧缄口沉默,没有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向。
争储,可不是儿戏。
广略贝勒诸英的殷鉴不远。
半晌,豪格道:“你要是真想离开多铎,我可以帮你,没有必要掺和进这些事情。”
陈颜眉头一皱,“帮我?你怎么帮我?你所谓能帮我,除了会起反作用,没有任何裨益,何况,我不是一个人离开,还有我的孩子。”
“你到底要去哪儿?”豪格追问道。
陈颜决绝道:“豪格,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你既然要和我结盟,我就必须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颜抬头,注视着豪格的眼睛,“我要回家。”
“你要回科尔沁。”
陈颜抿唇,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然后呢?”豪格继续追问道。
“没有然后。”
陈颜想了想,示弱道:“除了身为皇长子的你,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别的人,都太弱了。我帮你,因为我需要借助你的势力,豪格,我需要你。”
陈颜比豪格需要她,更需要他。
豪格是皇子,有战功、军权,一切奠基于他的实力之上。
福临太小,多尔衮一定会偏向弟弟。
“我要再想想。”豪格的答案,依旧模棱两可。
陈颜眼中被愤怒占据,所有的坚忍、退让,在落空这一瞬,变成恼羞成怒。
“你是个皇子,就算你不去抢,也会有人因为忌惮你,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忘记海霍娜了吗?她为了不连累你的前途,已经死了。这么多人,都等着你,为之一搏,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越说越气,干脆掉头走了。
午后的宴席陈颜并没有参加,一来她一个女眷独自参加,有所不便,二来,她被迟迟做不下决定的豪格气到了。
她待在帐
篷里,好酒好菜送到面前。
用过饭,阿纳日陪她下蒙古象棋解闷,蒙古象棋与中原象棋玩法大相径庭,二者最大的不同在于棋子,蒙古象棋的棋子,是做成了动物的形状。
不同的动物,对应象棋中的将帅相士。
这套蒙古象棋原本桑噶尔寨准备给多尼的礼物,陈颜拆开看了看,觉得好玩,就替多尼先玩一玩。
两人玩了一下午,正杀得酣畅淋漓,帐外却传阵急促的呼唤声,多尼一边跑,一边大喊道:“额涅,额涅你在哪儿?”
阿纳日赶紧放下象棋,去掀帐门,帐门刚一掀起来,就见道小黑影,‘嗖’的一下窜了进来,下一瞬,陈颜怀中一紧。
多尼紧紧搂住陈颜的脖子,“额涅。”
“我的棋盘!”
原本充斥着战火硝烟的棋盘,陡然全空了,棋子们,因为多尼不小心压到棋盘,而一股脑全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