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垢净光舍利塔。
诞生于辽代，历经数百年时光，皇太极登基后，下令重修，塔前浑河虽已改道，却仍有水流。
舍利塔与出盛京的大御路相连，叠道在绕过舍利塔后，转向西北，故而舍利塔也成为离开盛京的十里长亭。
塔湾晚照夕阳霞，路暗堤深树集鸦。
陈颜站在塔影下，瞻仰高大恢弘的塔身，身后传来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豪格。
他往前走，站到与陈颜并肩之处。
“你将乌云珠送到宫中去了？”
“是，皇太后一个人孤单，有乌云珠陪着她，也好。”
豪格侧首，“多铎不相信乌云珠是他的孩子，是吗？你怕他伤害乌云珠。对不起，是我牵连了你。”
陈颜默然，大概哲哲也是在担心这件事。
当时情况不明，何洛会告豪格谋反，多尔衮磨刀霍霍，双方剑拔弩张，乌云珠，还是个不知事的孺子。
“我会抢回那个位置，哪怕是为了你。”
陈颜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往上眺望塔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塔哲。”豪格语调焦急，“你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陈颜睁开眼睛，“豪格，放弃吧。”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
最好的机会，已经失去，没有人能够抗衡一个，拥有带部族入关威望的多尔衮。
当多尔衮成为下一个皇太极，所有的人命运，将围绕着皇权而展开，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泰坦尼克号已经开始渗水，她必须要往下跳了。
豪格显然不死心，“不会的。我还有正蓝旗，我已经在说服郑亲王。”
“我不会再与你为盟了。”陈颜态度坚决。
豪格不假思索道：“没关系。”
陈颜没有再停留，转身就走。
她不会再见豪格了。
自由在未来，得要有命才能看到那天。
乌云珠养在哲哲膝下，陈颜便时常入宫，看望姐姐，也顺带探望布木布泰与福临。
“皇上年纪也渐渐大了，摄政王还不为他找个老师。”布木布泰对多尔衮的埋怨，从未停止。
多尔衮也确实做的不好，大清已经入关，皇帝作为将来的天下之主，怎能不尽心培养？
哲哲安慰道：“许是这段时间前线事务繁忙，没来得及吧，皇帝年纪还小，不急于一时。我听说多尔衮病了，塔哲，你知道吗？”
她看向陈颜，陈颜摇头，“我也只是听说，多尔衮的身体一直不好，许是天气冷了，咳疾又犯了。”
“问巴特玛，她估计也为难，就劳累你，替我们去看看吧。”
“是。”
出了慈宁宫，陈颜便往摄政王府去，摄政王府距离皇城非常近，几乎可以称得上宫阙在望。
诸王在远，摄政王在近，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多尔衮都可以极快反应。
摄政王府十分奢华，规格远在诸王之上。
得知陈颜来了，巴特玛匆匆来见，“额格其。”
“我入宫去向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听说摄政王病了，让我来看看。”陈颜说明来意。
“是咳疾又犯了吗？要不，我将那个大夫送回来，舒舒的病已经好了很多。”
巴特玛脸上忧虑深重，她摇了摇头，“不是咳疾。”
“那是什么病？”陈颜追问道。
“中风了。忽然一下就晕了，呼吸全无，幸亏这紫禁城有个太医院，里头的大夫医术好，几针下去，人慢慢缓过来。”
陈颜惊愕道：“中风了？怎么会，多尔衮那么年轻，才三十多岁。”
巴特玛满眼泪光，“他生下来身体就不大好，这些年，南征北战，更是耗空了，两线作战，殚精竭虑。”
“现在人怎么样了？”陈颜问道。
巴特玛既然能说出多尔衮是中风了，就说明他目前已经脱离危险，神志大概率也恢复了。
果不其然，巴特玛道：“好多了，人一醒就要看奏折，好不容劝着他喝了药，才睡下，不过左腿还是反应慢些。”
“既然十二哥已经睡了，那我就下次再来探望。”
“不看看你儿子吗？”巴特玛问道。
陈颜笑了下，抬手擦掉巴特玛脸边泪痕，“多尔博是你的儿子，我有什么好看的，我的儿子多尼，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呢。”
巴特玛握住陈颜的手，触动道：“额格其。”
第163章 画画
回到豫王府，还未进门，便有侍女来报，说佟佳氏发动了。
“那拉福晋和伊尔根觉罗侧福晋过去了吗？”
侍女回禀道：“两位福晋已经过去了。”
“那我就不过去了。”陈颜道。
侍女会意，“是。”
次日，侍女来报，佟佳氏诞下一女，按排行，该是府里的八格格。
陈颜得知这一消息，坐在榻上出神，舒舒从外面跑进来，兴高采烈道：“额涅，额涅。”
她这才回过神，笑着回应舒舒，“怎么了？额涅在这儿呢。”
舒舒扑到陈颜怀中，将手中的画展示给她看，“额涅看舒舒和哥哥画的画，这个是额涅，这个是舒舒，哥哥，还有妹妹。”
陈颜定睛望去，一张纸上，四个大小不一的人排成一行，手牵着手。
正看着画，多尼也从外面跑了进来，“舒舒，我就出去洗个手，你就把画拿走了？没画完呢！”
陈颜见多尼的袖子还挽着，招手让他过来，亲自动手把袖管扯下来，整理好袖口。
“我看都画好了。”舒舒把画抓得紧紧的。
多尼无奈道，“阿玛还没画进去呢。”
舒舒的嘴撅了起来，“不画阿玛，他灌舒舒喝药，药苦。”
“良药苦口。”多尼劝道。
舒舒还是不松手，陈颜想要将画取出来，又怕扯破，哄道：“舒舒乖。”
“不。”舒舒摇头。
陈颜无奈，只得对多尼道：“好了，由她去吧，一会儿又哭，一哭就咳嗽个不停。你再单独为你阿玛画一副，我找画师，裱在一起就是了。”
“是，额娘。”
大清兵锋推进的速度实在太快，比预想中快了不知多少倍，十月出兵，翌年二月，便克潼关，进取西安，多铎与阿济格会师后，分兵进取河南。
短短数月，广袤的中原大地便被大清收入囊中。
多尔衮又命阿济格治理关中，兼追剿李自成，命多铎回师，南下平定江南。五月克南京，六月败浙西援兵，至此，江浙已定。
十月，多铎率大军与弘光帝、太子等战俘凯旋京师，顺治帝亲迎于南苑，并晋封其为和硕德豫亲王。
回到家中，正院早备了热水，卸去盔甲，泡进浴汤，多铎抓起一把浮在水面的干玫瑰花，“放这个做什么？”
陈颜将多铎脱下的衣服交给侍女拿去清洗，转过头道：“增香，缓解疲劳。暖和的时候，用花园里的花晾的。”
“是吗？”多铎把玫瑰花放回去，往后一仰，靠在桶壁，“确实挺累的，按按。”
离得近了，陈颜发现多铎头发有明显剪过的痕迹，下巴也没什么胡茬。皇帝亲自迎接，入城之前，他应该修整过。
陈颜伸手，拇指按在他太阳穴，多铎脸上浮现惬意的神情，他不由感慨，“难怪都想进北京城当皇上，北京的确比关外好，洗个澡，还能放香花。”
“江南富庶，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不是比北京更好，而且，还多美女。”
“嗯？”
多铎听陈颜语气不对，睁开眼睛，刚好对上她投下的视线，“送皇上、送摄政王、辅政王，都送，怎么不见王爷自己带几个回来？”
打下江南后，多铎在江浙一带选美人数百，分别赠送给皇帝、摄政王、辅政王，及诸王贝勒。
多铎盯着她的眼睛，良久道：“这不是可以争风吃醋的事情，你不要无理取闹。”
“那些女子，也有父母家人....”
陈颜还未说完，便被多铎打断。
“妇人之仁，打天下，不就为了这些吗？难道你真以为，我们入关是为了给崇祯皇帝报仇吗？”
陈颜垂眸，她当然知道不是。
历朝历代，争夺天下，为的无非天下本身，谁得到天下，就能操控一切。
见陈颜不说话，多铎以为自己口气重了，常在军中，训人训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他换了副稍微柔和的口气，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孩子们还好吧，多尼学的好吗？舒舒的咳嗽好了没？还有乌云珠。”
“多尼最近很喜欢画画，他。”
多铎蹙眉，“学画画做什么？那有什么用？不好好练骑射，天天玩物丧志。”
说话再度被打断，陈颜的火气蹭的下冒了起来，丢下多铎，转身就走。
屋中，多尼正拿着自己的画，满眼欣喜，画上的英武男子，穿着盔甲，器宇轩昂，不是多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