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哭。”陈颜的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强忍悲痛,硬了口气,让多尼收住泪水。
“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每个人想要得到的不一样,彼之蜜糖,他之毒药。人和人不一样,多尼想的,和额娘想要的,不是一个东西。”
陈颜不知道儿子懂了没有,多尼站起来,擦干眼泪,向她磕头,“额娘,儿子告退。”
时光转瞬即逝,很快就开了春,府中各处要做春装,阿纳日将缝人绣娘做好的春装拿来给陈颜过目。
多尼个子长得很快,学骑射又废衣服又废鞋子,陈颜拨了两个侍女过去,专照看他的衣服。
舒舒和乌云珠的衣服,除了大小不同,款式颜色都一模一样,
“都检查过了吗?没有什么漏下针吧。”
阿纳日答道:“福晋,都已经检查过了,阿哥和格格们的东西奴婢们都格外小心。”
陈颜点头,“一会儿两个格格午睡醒了,就让她们试试,如果有哪里不合适,最好这几日就能改出来。”
“是。”
陈颜又看向一旁那件男装,伸手拂过领口的绣花,“郡王从兵部回来后,你请他过来一趟。”
傍晚多铎从兵部归来,走到二门,阿纳日便迎了上去,“王爷。”
“是你?”多铎认出了阿纳日,“是福晋派你来的?”
“是!王爷。开春了,福晋命人为您做了衣服,不知尺寸是否合适,请你过去试试。”
多铎正欲答应,却见另一个婢女快步上前,“王爷,您回来了,侧福晋亲手为您做了新衣,您不是答应今天去试吗?侧福晋还有好消息要告诉您呢。”
阿纳日抬头,瞪了那侍女一眼,那侍女毫不畏惧,瞪了回去。
“既然王爷已经答应侧福晋,那奴婢就先退下了。”阿纳日行礼,便要告退。
多铎叫住了她,“等等。”
他对佟佳氏的侍女道:“回去告诉侧福晋,我一会儿过去。”
“王爷,侧福晋一直在等您啊。”侍女不甘道。
多铎眸光扫过侍女,她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王爷恕罪。”
东院中,一派宁静,多尼下学,来向陈颜请安,舒舒、乌云珠缠着哥哥,三个人在院子里游戏。
陈颜坐在廊下,怀中抱着多尔博,她不时低头,和多尔博说话,“看,那是哥哥,那是姐姐,那个也是姐姐。”
多尔博似乎听懂了,扑腾着两只小手,咯咯笑出声,陈颜望着他,一时也笑了。
阑珊光影,照亮整座院落,爱妻幼子,嬉戏为乐。多铎仓促的脚步一时止住,生怕破坏这美好一幕。
他驻足院门口,望着几人出神,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年幼时,也这么在额娘膝下玩耍。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皇太极与三大贝勒假传汗父的旨意,还是汗父真的要带走额娘。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明白,皇太极之所以被选为大汗,的确人心所向。坚定的恨,也在岁月中动摇。
陈颜最先发现多铎,抱着多尔博站了起来,几个孩子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见多铎来了,舒舒和乌云珠争先恐后奔向多铎,“阿玛。”多尼也跟了上去,“跑慢点,别摔跤了。”
多铎展开双臂,一手抱起舒舒,一手抱起乌云珠,多尼向多铎行礼,“阿玛。”
“好了,没人的时候就不要这么拘礼。”
多铎抱着两个女儿往前走,陈颜后退,让到一边,在多铎迈上台阶时,向他行礼,“郡王。”
“.....”
多铎什么也没说,伸头在陈颜怀中多尔博脸上亲了口,多尔博咯咯一笑,害羞躲进陈颜怀中。
“阿纳日说,你给我做了衣服。”多铎没有看陈颜。
陈颜莞尔,“是。”
下人们将孩子带出去,阿纳日捧来新衣,见多铎站在原地不动,陈颜上前,为他更衣。
她垂着眼眸,扣子一颗颗,在她手中分开,脱去外衣,陈颜发现多铎外衣下的中衣已经有些旧了。
这是她从前为他做的。
生多尔博时,正值新年,也是蒙古的白节,陈颜坐月子实在无聊,就跟着她们学习做衣服,最后居然也成功了。
古代的织染技术都不够发达,颜色难以固定,稍微
一洗,就掉色了。多洗几次,就旧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陈颜拿起新衣,套在多铎手臂,尺寸刚刚好,一丝不多,一丝不短。
她这才开口,“我记得以前,你经常和豪格出去放鹰,春天到了,正是放鹰的好季节,你就穿这件衣服去吧。”
头顶传来多铎的声音,“好。”
第149章 训鹰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北国万里冰雪消融,河水解冻,动物从洞穴中爬出觅食,天蓝无云,几类飞鸟,翱翔天际。
多铎与豪格禀告过摄政王济尔哈朗之后,外出放鹰。陈颜和多尼随行,多尼第一次放鹰,多铎挑选了一只体格较小的海东青。
女真人都很喜欢海东青,面对拥有利爪尖喙的猛禽,多尼不仅没有害怕,眼中还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
“去吧。”多铎鼓励多尼道。
多尼看向陈颜,陈颜莞尔,“去吧,要小心。”
目送儿子架鹰远去,多铎派出身边的得力护军,“你们几个,跟着大阿哥,不要干涉他,但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是!”
马真领头,几人紧跟了上去。
鹰舍之中,气味难闻,训鹰人躬身跟在多铎和陈颜身后,向他们介绍海东青,多铎眼光挑剔,一连看了几只都不满意。
“王爷,我们还有正事。”陈颜不得不提醒道,随手指着一只看起来高大威猛的,“我看着这只就很好。”
“不!这要拿出去,我会被笑话的。”多铎拒绝道。
他漫不经心的在鹰舍中闲逛,“我还要再选选,让豪格那死小子等着。”
陈颜一福身,没好气道:“王爷慢慢选吧,妾身先出去了。”
走出鹰舍,清新空气迎面袭来,陈颜深深吸了口气,萦绕在鼻尖的鹰粪味,才被冲淡。
往前走了两步,不远处的空地,一个训鹰人正在熬鹰,一只庞大的海东青站在截枯木之上,脚上拴着铁链。
肉眼可见的,那只鹰已经很累了,原本锐利的眸子,蒙上层阴翳。面前吊着块滴着血的鲜肉,训鹰人打开水囊,成串的小水珠在它眼前落下。
陈颜不知道是训鹰人故意断掉了这只海东青的食物和水,还是海东青自己绝食,训鹰的时候,这两种情况都很常见。
面对近在咫尺的食物,海东青仰首望天,丝毫不为所动,那双蒙上的阴翳的锐利双眼,倒映出澄澈天空,因此变得明亮。
“它会低头吗?”陈颜冷不丁问道。
身边的侍女立刻上前,叫来那训鹰人问话,“福晋问,这只海东青能训好吗?”
训鹰人低着头,也不敢保证,“福晋,这只鹰才开始训没多久,到底能不能训好,现在还看不出来。”
“它原本在天际翱翔,多自由啊。”陈颜不由感慨,片刻,她又喃喃道:“可是野外也有天敌,虎豹豺狼,蛇虫猛兽。”
短暂犹豫,她对那训鹰人道:“放了它吧。”
陈颜发话,训鹰人便解开了海东青脚上的铁链,海东青见束缚被解开,没有丝毫犹豫的展翅飞起。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最终消失在天空。
“王爷怎么还没出来?”陈颜想起了多铎,自己在外面,已经等了很久。
又等了一会儿,陈颜实在等的不耐烦,派人去问,多铎这才架着鹰,姗姗来迟。
“十五叔这鹰...”豪格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过多铎手臂上那只海东青,“我有几只好鹰,改日请十五叔品鉴品鉴。”
多铎嫌弃似的将手中海东青架高,“福晋选的,女人的眼光也就这样,毛色看着鲜亮,图个好看罢了。”
豪格低头,“哦。”
陈颜有些困惑,看向多铎,“这只鹰怎么了?挺好的啊。”
多铎望着一脸认真的陈颜,忽然笑了出来,什么也没说,架起飞鹰,“这只鹰很好,走,出发吧。”
马蹄奔腾,臂上飞鹰展翅,多铎一马当先,豪格紧随其后,两人你追我赶,从平原一直策马到山林。
陈颜指挥护军,将二人的猎物分开收集,眼看时间已长,又让人搭起行帐,供给两人短暂休息。
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多铎大步走到陈颜身边,带来一阵热风,他大口喘息着,在身边的皮褥子上坐下。
侍女分别为两人送上热巾,多铎接过,正欲擦汗时,一扭头却发现陈颜手上一点黑迹。
多铎伸手,抓住陈颜的手,热巾搭了上来,烫的陈颜一缩,多铎抓住她的手腕,认真擦拭起来。
但擦了几次,指尖那块污迹依旧没有消失,多铎将她的手拉近,定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