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的指责,梁阅拧了拧眉心,眼神也只是微动了动。
怎么会,说他在高位呢?
一直以来,被她调戏得落荒而逃的是他。
在她释放的风情乃至风骚中无力招架的是他。
逃到梦里也无法躲开她的,是他。
被她送上一辈子也挣不脱的道德枷锁的是他。
为她画地为牢的是他。
对她魂牵梦绕,不思进取,耽于欲望,堕落沉迷,放逐放纵,缴械投降,跪地臣服,如饥似渴,求她垂怜的,也是他。
他有什么?
就连一夜风流后,被对方一甩了之的那个人,也是他。
谁在高位?分明是他在失魂落魄地追逐她的影子。
他没有辩解,因为陈宁霄这样的人,永远无法全部、彻底地了解他们。他略点了点头:”谢谢。”
他已经无力再自己开上三个多小时高速,乘坐她曾乘坐的大巴,挨上她曾挨靠的窗角。
烂尾的红砖楼房就在道路尽头,外头一棵香樟树,蝉鸣声响彻,混着点音响放出来的流行歌。
便利店开着,梁阅停下脚步,从保鲜柜里拿出一瓶纯净水,扫码付款。他很快后悔了,因为听到了屋里两个女人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外地女要带小痣去颐庆呢。”
“那小痣是老钱亲妹子,又能说会道的,肯定是带她去。”
“他们还在招人呢,听说接了个大单,要五千副!人不够,让咱们村有空的女人都去试试,他们包培训。”
“老钱这次是给他捞着了。”
“那是,又能挣又会做人的一个老婆!”
梁阅,肝胆俱裂。
塑料瓶被捏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知道,直到屋内两个人停下聊天,警觉地看他:“你付过钱了?可以走了。”
不怪他们警惕。小县城消息不加盖,许多人都听说了穿戴甲这一生意,虽然大部分人还在静默观望,但也有些人先学起来了。这阵子村里明显多了很多生面孔,莫不是来取经的。一个村差的就是那么一个经济产业,要是起来了,全村都能跟着发家致富,因此保护生意经人人都有一份自觉。
钱家村之前跟东海县其他村子一样,是做晶料加工批发,但缺少领头羊,勉强温饱,许多家庭还得种地呢。
重要的是,那个外地女人和老钱说了,这生意起来了,是女人们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之余也能挣的一份钱!补贴家用也好,挣体己钱也好,不用进场,不用守流水线,多好的事儿啊!
被这样警惕不友善地驱赶,站在便利店外的男人却置若罔闻,仿佛聋了。
“喂?”老板娘起身,身体探过挂满Q/Q果汁软糖的窗口,望出去。
老板娘心下一惊:帅是帅的,就是好像丢了三魂、没了七魄!
这个丢了三魂七魄的人,什么话也没说,捏紧了冒冷气泛白霜的矿泉水瓶,笔直地往他的目的地走。
她说的……原来都是真的。
她真的要和那个丧了偶的男人一起过日子,一起打拼。
末了,梁阅的脚步顿了一顿。
原来,她要做他人尽皆知的好妻子。
破音响穿出来的流行乐越来越响了,好像是周杰伦的。
梁阅很少听歌,不知道歌名。
“老毛子要求高,甲片上的亮钻数对不上不行。”钱谷平说,“这是我统计各个订单的语种评价拿到的结论。”
“要这么严格?”尚清狐疑地笑,将手里两幅甲片举起,左右对比着,“看出太出来的嘛。”
钱谷平俯下身,也凑近看。
十几个女人或站或坐围在他们身边,等待着他们的裁决。
梁阅透过没装纱窗、玻璃推开的窗户望进去,安静遥望了十几秒,感觉到心脏越来越抽紧的感觉。直到这份窒息的痛感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他开口,叫:“尚清。”
尚清,钱谷平,以及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哇。”年轻的女孩们,梁馨相仿的年纪,都不自觉张大唇。
好有派头的男人,像倘若青春时用功读书了,会站在尽头作为最终幻想嘉奖下来的男人。
尚清缓缓地从呆滞中清醒过来,蹭地起身,慌乱不必藏。
“梁、梁、梁阅……?”一个字比一个字低。
钱谷平当然也认得出他、记得他。
梁阅一眼也不看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尚清。
尚清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发毛,先是轰散了小妹妹们,继而对钱谷平轻声道:“我去处理一下。”
她的眼神、肢体语言里,都写满了担忧和安抚,耳廓在温热的风中透着红。
梁阅感到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
尚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镇定地走出。到了他身边,比平时更百倍客气:“你怎么来了?”
梁阅两条手臂麻痹得好像不属于他的身体了,脸上也无法做出更深刻的神情,只能一瞬不错地垂眸望死了她:“我找了你,”顿了顿,一丝很难很难察觉的艰涩,“一个半月。”
厂房内,小痣和梦梦都不由自主地扭头看钱谷平,讷着嘴,好担忧。
尚清闻言更尴尬了,脸上露出讪笑,心道,是追杀了我一个半月吧……
“我、我……”
隔墙一十几双耳!她只好拉了梁阅胳膊:“不在这儿说。”
也不知道这么大个人怎么竟站不稳,被她这么一拉,居然就拉动了,甚至晃了一下。幸好没摔。
眼珠子转也没转,目不转睛的,一个劲望她。
尚清拽他怎么走,他就怎么走。彼此沉默着走了十分钟,尚清终于忍不住问:“你车呢?”
“在外面。”
尚清以为是村口的露天停车场,便拉他往村口走。
哪有?根本没他的车。
梁阅开口:“我说在外面。”
过了数秒,他问:“你什么也不跟我说,就送我走吗?”
尚清被他这一问弄得心脏绞紧,低语:“我没……”
她默然片刻:“梁阅,那天都是我没忍住诱惑。”
“我饿了。”梁阅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不愿听她再讲下去。
哎,就这么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尚清很想挠额头:“饿了?这附近……”
梁阅又说:“我叫了车,在路上。”
过了十分钟,网约车来了,两人坐进去。尚清不知道去哪儿吃饭,直到周围街景越来越熟悉,县城唯一的五星酒店门头出现在眼前。
梁阅早就开好了房间。电梯里,尚清咕咚吞咽一下,心脏七上八下。
“叫餐到房间吃。”他说。
房门被刷开了,又自梁阅身后关上。他没有去打电话叫餐,也没动弹,而是靠上了门背,像一个堵住了门口的小孩。
尚清想,也好,她也没法躲他一辈子,趁早说开是好事。这种事总不能在外面说,大声吵起来还得了了?在房间里是有道理的……
梁阅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她的脸颊,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他手太大,还是她脸太小。她的毛孔,感触到他的迟疑,小心翼翼。有什么在阻止着他,撕裂着他。
“梁阅?”尚清蓦地觉得眼眶很热。
“为什么要走?”梁阅安安静静、沙哑地问。
“我……”
哎呀,一个多月前打的腹稿,尚清都忘精光了。
“我不是说,当没发生过,让你别来找我了?”尚清责备他,很像大大咧咧的姐,怪他不懂事。
梁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既然要走,为什么一开始不拒绝我?”
他的音色开始含糊,蹦一个字,心脏绞一下。
尚清动了动唇,却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来。
倏然她笑开:“主要是……”她很洒脱,“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突然来亲我,我也蒙头啊。谁知道你突然之间怎么了?况且,”尚清舔了舔嘴巴,玩得起的模样:“我不是一直说自己没魅力吗?你这样自己送上门,我想,试就试呗。”
梁阅不是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这么漂亮。
秋天太阳下的麦子,发着光。
他贴着她脸颊的手,用力地贴紧了。
“还想,试吗?”
第130章 梁阅x尚清(十一)
尚清在他这一问中僵住, 还没怎么理好头绪,梁阅吻下来。
他的吻和他掌心的力度一样带着不可言状的小心翼翼,仿佛经历什么天人交战。
尚清眼眶酸热, 虽沉溺, 但还是狠狠心将他推开,哭笑不得的神情:“怎么回事, 你们一个两个……”
梁阅心头一动, 一阵抽痛像一个硕大无比的针头直插心脏, 抽走了最热的那泵鲜血。
她在说什么?什么叫“你们一个两个?”是那个男人也对她做过了这样的事。
尚清走进房内,佯装无事:“你叫餐吧, 不是饿?我陪你吃个饭也该回去了,那边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