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栋自建楼前的路灯坏了,不足以令他看得这样清,记得这样牢。
她抓他去吃烧烤,梁阅不耐,但鬼使神差地作陪。
她嬉笑回眸睨他:“好听话啊弟弟。”
又来了。
那种厌恶厌烦的感觉,又攀上了梁阅的心头。
那天通往烧烤摊的巷子口,尚清始终走在他前头,拖鞋跟打脚后跟的啪嗒啪嗒声有节奏地响在昏暗曲折的巷子里,听着有些许寂寞。这条巷子他后来走过很多遍,最后一遍,是他身上的溅着鲜血双目空洞,眼前不见人,耳边不闻声。
梁阅第一次发现女人的身体曲线。是两侧腰际的,括号的两片相反,“)(”。
她穿太艳俗,永远是绷的紧紧的,颜色艳丽,好像不知道自己身材条件不好。
梁阅紧了紧单肩挎着的书包,将目光移到渐渐开阔的城中村街道上,落在林立而烟火熏人的店招上。
尚清拿两个小铁盘,她一个,再递给梁阅一个,在鲜柜里挑串儿的模样像在珠宝店里挑首饰,认真、煞有介事,但杀伐果断。这是一个对自己喜好特别鲜明的人。这个念头忽然闯进梁阅心里。与她相反,他就是一个喜好并不鲜明、不太知道自己好恶的人。
梁阅随便拿了几样,尚清直起腰来,睨他一眼,笑嘻嘻:“就吃这么点?”
“不饿。”
“哦,原来是特意陪我出来吃。”她更笑,兼而眉飞色舞。
就非得在言语里占他点便宜。
梁阅隐忍不发,但见她刷地又拉开鲜柜,拿出几串牛肉里脊什么的:“给,姐请,还在长身体嘛。”
梁阅拧眉:“我不是吃不起。”
“好啦好啦。”
先买单,再落座。几桌客人都盯着他们——梁阅不确定,因为高中生总是对周遭眼光更敏感些,尤其是当自己坐立难安时。一个是人尽皆知的暗娼,他却穿着十二中的校服,身体板正一副好学生气质,有什么理由站在一起?想到此,梁阅更觉懊恼,觉得自己昏聩,对自己的嫌恶咬牙切齿起来。
尚清要了一杯啤酒,就她自己的,没给梁阅要。
话很多,问:“你多高?”
“852.”梁阅神色冷冷。
“哪个‘阅’?”
“阅读的阅。”
“嗳一听就是好学生的名字。”
梁阅没搭理。
“你是薇薇男朋友?”
梁阅冷下面孔:“不是。你别乱猜,对女孩子名声不好。”
尚清稍愣了一愣,看他目光不自觉温柔。
“有时候女孩子名声也不由自己决定。”她抿唇笑了笑,目光从眼前少年脸上移开,心不在焉地投向人群。
梁阅瞥她一眼,没搭腔。
都做皮肉生意了,难道还在乎名声?何况穿得这么艳,有几分像在乎名声的样子?
“不是薇薇男朋友,还总来晃悠?”尚清两手托在下巴下。
烧烤店露天的摊位没什么灯光,一盏缠绕在电线杆上的白灯常年被烟熏火燎,光线也像蒙了一层猪油,但梁阅第一次发现她两眼很亮,在她深麦色的皮肤映衬下,更有种黑亮精神之感。
“你又知道了。”他不动声色,拆了碗筷外的塑料薄膜。
“这里到处都是我眼线,”尚清眨眨眼,说话半真半假,“你一出现我就知道。”
梁阅没吭声,顺手将碗筷递过去。尚清似有讶异,接过后,看着他似笑非笑。
梁阅恼火,恨自己的顺手,心想,她该不会误会我对她有什么想法?不对不对,该担心的是周围人会不会误会,譬如……高中生嫖.妓。
烤好的串儿送上来,她喜欢吃豇豆、茄子和掌中宝,要的那份显然辣椒更多。辣到时,她就喝一口冰啤酒。
她仪态不好,坐在条凳上时没个安静时候,不是在东张西望就是在抖腿,要不然就是身体前倾,将T恤领口外的锁骨拗出个很深很细的窝,盯着他说话。
“你在学校里话也这么少?”尚清问。
“多一点。”
“哦,原来是对我话少。”
这很显而易见,她是明知故问?
尚清倒不觉得有什么,耸耸肩,问:“为什么?”
“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他讲话语气淡,因此这句也没带什么情绪色彩。但说完后,便见对面脸色僵了一僵,递送到嘴边的签子也顿住。
“哎也是。”继而她笑了,垂睫毛看着烤得软烂脱水的豇豆段,若无其事地说:“你们高材生嘛。”
似乎学历低是她某种隐痛。
梁阅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还没高考,落榜也有可能。”
“你这一看就是学霸才会开的玩笑。”尚清笑道,“这么松弛。”
她一直在等梁阅问一点有关她的问题。但梁阅自始至终没问过。他对她没有任何好奇。
梁阅猜,大约是她穿得太cheap,又或者是她名声在外,好端端吃着的烧烤,突然有小混混来骚扰。也不知道情况是怎么升级的,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在跑。尚清穿夹脚拖,能跑快就有鬼了,果然脚底一个打滑一崴,往旁边摔去。
梁阅条件反射地捞了她一把。
他手很有力,高中男生的手,露在外面的前臂青筋蜿蜒,在尚清腰间横过。但还是没来得及捞住,尚清摔到地上,膝盖顿时刮破一大块皮。
“你先走吧。”尚清顺势坐到地上,贴着脏兮兮的墙根,仰面望他:“我脚踝扭到了。”
梁阅迟疑了一下。他掂量自己背着她跑的可能性。她很瘦,可能都没过八十斤。附近的路错综复杂,应当很好藏。这一瞬间的思量被尚清看在眼里,她呼哧带喘地笑:“你们打架是不是要记档案跟一辈子啊?”
梁阅愣了一愣,尚清推他一把:“跑吧,我跟他们打过招面,你一个男生在这里反而不好让他们放我一马。”
怕他不信,加上:“真的。”
小混混们呼朋引伴找人的声音隔墙传来,似乎眨眼便要过来了。
梁阅倒退着走了两步,扭头,跑进深巷。
他打了110.
学霸脑子就是好使,有条不紊地报了方位和最近的店铺,没说自己是当事人,就说有人械斗。
尚清坐在地上,看着围拢过来的几个黄毛,身段很低:“哥,别跟我较真儿。”
“跑不动了?不跑了?”为首的那个靠近她,迈着大方步。两人一个坐一个站,画面很压迫,似乎他是故意的,要看她低人一等视角。
尚清到现在都没谈过男朋友,就是觉得男人都臭。她浅浅屏住呼吸,笑道:“你看,我脚都扭断了。”
“那小子呢?”
“他高中生,小孩子。”尚清劝道,“算了吧,跟好学生较劲多没意思,咱都在社会上说得上话了不是?”
她声音清爽,不是那种尖细的,听着有劲儿。为首的黄毛低头多看了她几眼,伸出手,勾抬起下巴:“要不,跟哥几个换几个地方玩玩?”
余下人等都暧昧嬉笑起来,围着她的包围圈缩拢。
“我知道你,老建根楼上的。”
尚清脸色微微一变,勉力维持着那股好商好量的笑,支撑着墙站起身:“哥,我真不是卖的。”
几个人都不说话,投下的目光如一片乌云。为首的那个扇了她一个响亮清脆的巴掌,扇得她脸朝一侧撇去。
“别跟我这矫情。”
尚清报了个地址,垂着头,说:“你们明天来,我给你们钱,几个哥哥就当照顾我了。”
她说的是她刚盘下没多久的美甲美体店的地址。
走之前,为首的那个还是一把将她推到了墙上。那烂墙为了防盗,墙体里塞了啤酒瓶底子,尚清撞上去,只觉得眼冒金星,整片背和后脑勺都疼。
早知道不贪这口吃的了。她一瘸一拐龇牙咧嘴着往回走时,心里想。
不知道梁阅跑回家了没有?对于他扭头就跑这件事,尚清接受良好。小孩嘛,好学生嘛,而且她又不是他的谁,还是她非要拉人出来吃烧烤,怎么看,都该她一人做事一人当。
隔天去店里,果然有人来等她拿钱。
在来禧村前,尚清南下打过很多工,攒下的本钱都用来盘这间小店和进货了,所剩无几。数了一堆鸡零狗碎的,“呐,都在这里了。”
派过来的小弟多看了她几眼。
“多照顾一下啊,哥。”尚清又笑起来,能屈能伸的好性格,嘴甜,“我初来乍到的,不打不相识,以后就靠你们罩着了。”
小弟塞她一瓶红花油。
尚清捏着,心里苦涩。
身上实在疼得厉害,还来大姨妈了,下午她便收了工回家躺着。没想到又遇少薇发烧,又遇梁阅带帽子叔叔过来。
刚交完保护费,尚清只能选择和稀泥。
这是她的为人处事之道。灰色的,水泥色的。这世上哪儿那么多非黑即白呢?尤其是她这种夹缝里求生存的,太阳晒不到,若论多黑倒也没有。帽子叔叔纵使去盘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没证据的呀!就算拘留几天,人不还是放出来?在这里过日子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