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今天第一场竞技,是哪两位骑士吗?”坐在路易莎一边的是一位慕伯汉公爵的千金,两人此前只是打过两次照面而已,但这一次她非常自然地就和路易莎攀谈了起来。似乎是喜欢路易莎身上的香水味,特意离得近一些闻了闻。
幸亏对方也是女孩子,而且动作不至于太过,路易莎倒不觉得冒犯。而是顺着对方的话想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大家比较愿意看的对决 ,不然怎么能激起观众的兴致呢?”
“我知道!我的表兄是这次骑士竞技的裁判,和我说了……”公爵小姐兴致勃勃地对路易莎道:“是弗兰哥尼亚的汤玛斯和阿尔萨斯家族的法比安,他们两个过去就是死对头,曾经为了争夺一个交际花爆发过激烈的冲突。”
“所有人都说,他们选择来这么一场,还触碰了‘战争之盾’,是想借机‘解决’恩怨,就像曾经的骑士会比武审判一样——您怎么了?您是认识他们吗?”公爵小姐见路易莎皱眉,表情也不太对劲,立刻就猜出来了。
“汤玛斯算是我的远房表哥,我们的祖母是一对堂姐妹。至于法比安先生,我和父亲来普法尔茨时,正是他走了三天的路程前去迎接的。”路易莎看向现在还不见竞技骑士的场地,真正担心起来。
此前她已经知道此时骑士竞技的伤亡率不低了,但听到自己认识的人要来这样一场极有可能赌上性命的对决,感觉还是不同。之前只是理性上‘知道’,现在却有一种真正的忧虑和不忍了……真的要搞这么大吗?
公爵小姐‘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看表情是‘抱歉’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她安慰路易莎:“别担心,我是说,虽然我们总说骑士竞技很危险,几乎每次都会有骑士伤亡。但仔细想想,那么多场单人竞技,还有更加混乱真实的集体竞技,伤亡也只是一只手能数过来。”
“不会有事的,哪有第一场就死人的呢!”
“谢谢您安慰我。”路易莎冲她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观看比武大会,更是第一次见到认识的人要在竞技场上战斗。”
“第一次吗?难怪……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你们瓦松人,经常能观看比武大会呢!瓦松可是骑士比武的故乡啊!”公爵小姐露出好奇的目光。
‘骑士比武大会’这种竞技比赛,或者说‘娱乐’,的确是起源于瓦松,而且在瓦松风气最盛的。而在慕伯汉开始流行,也就是这一百年间的事儿。以中世纪一件事物传播、流行、兴盛的速度,一百年真的不算太久远。
路易莎只能解释说:“我的父亲对骑士比武大会不太感兴趣,所以在布鲁多就不太能见到了。”
遇到路易莎这么个‘小白’,似乎激发了这位公爵小姐的谈兴,她立刻给路易莎普及起了骑士竞技的种种。从规则到一些轶闻,她都一清二楚、如数家珍,看起来是个对骑士比武大会非常着迷的贵族小姐。
“……啊,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个是裁判,瞧见了吗?这次担任裁判的是我的表兄。他会裁决这次比武大会所有重要的比赛。”
说了一会儿后,今天的骑士竞技总算要开始。公爵小姐看到下面一个穿着鲜艳拼色服装的男人,站在一个带护栏的小台子上,正在大声指挥着什么,就指给了路易莎看。
“裁判要根据规则裁决胜负,现在骑士竞技的规则也越来越复杂了,所以裁判是必须的。我其实更喜欢过去个人竞技的胜负规则,只有一方被击落下马背才算分出胜负。现在的话,要计算的东西太多了。更换长矛的根数,刺中身体但没有落马得算分,还有落马之后还能继续战斗……”
“啊,抱歉,只要说到这些,我总是忍不住说更多。”注意到自己越说越多,后面就完全是抱怨了,公爵小姐赶紧说道。然后又继续说‘裁判’:“作为裁判,除了裁决比赛,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责,就是引导比赛流程,所以我才能从他那儿知道今天第一场是哪两位骑士的比赛。”
“没关系,您说的很有趣……我不太了解这些,有您在身边,我才真正知道比武大会是怎么回事儿,不然真是看不懂。”路易莎莞尔。这位小姐的活跃、乐观,极大冲淡了她对接下来比武大会的忧虑。
两人又说了几句,现场的气氛开始呈现出比赛来临时那种特有的热烈。首先是穿着号服的传令官登场了,他们有些是有这份才能,被拉过来做事的侍童或侍从。有些则是职业‘唱到人’,并无什么身份,和流浪艺人差不多,甚至就是流浪艺人过来客串的。
‘唱到人’,顾名思义,主要职能就是在骑士登场前,高声介绍骑士身份、来历的人。大多数时候,骑士本人的侍从会兼任‘唱到人’,但为壮声势,骑士也不会拒绝一两个职业唱到人加入自己的队伍。到时候赢了,固然要分好处给他们,可既然赢了,也就不在乎这一点儿了。
现在登场的传令官却是主办方的人,并不为哪位骑士服务,事实上他应该所有传令官中最重要的那个,因为他在兼任主持人——路易莎这个主持人是礼仪性的,不可能真的由她这样一个贵女去高声嚷叫、唾沫横飞、烘托比赛气氛,所以实际的活儿就得另外来人做了。
在主持人富有技巧的挑动下,现场的气氛逐渐高涨,观众们的目光也都投向了赛场。然后是两个未穿盔甲的骑士出现,第一个是‘宣誓’环节。
没有‘麦克风’,路易莎人在看台上,也不能听清闹哄哄的现场,两个人宣誓内容是什么。知道是宣誓,还是主持人高声说了,这才明白的。还是身边的这位同伴靠谱,注意到了路易莎的好奇,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给她解释了一下。
“那是骑士们在宣誓保证,保证此次竞技只是为了骑士荣耀,以及取得女士们的青睐,并无其他目的,内心更不怀有恶意和仇恨——啊,这非常讽刺是不是?总有骑士是要借比武大会解决私怨,心里满怀恶意,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宣誓时言之凿凿。”
“对了,一般还会保证不会使用魔法、暗杀等诡计,对决只会发生在竞技场上,一切堂堂正正。”
前面那些路易莎还算理解,就算发誓的人言不由衷,但言不由衷的誓言多了去了。但最后一句算什么?保证不会使用魔法和暗杀手段?路易莎看向身旁的同伴,确定她不是开玩笑。然而这位女士表情认真,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看起来,大家是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魔法,而且能影响到物质世界(虽然天主教反对这些东西,一律斥之为‘迷信’)。这也算是很现实了吧,人人都是潜在的泛信徒,哪怕真相信某个宗教,也不妨碍偶尔信一信别的。
至于‘暗杀’,的确,这也存在于比武大会中。暗杀可能发生在事前,也可能发生在事后。事前铲除棘手的竞技对手的话,自己就高枕无忧了。事后发生的暗杀,则大多是因为竞技场上输了,要通过这种方式泄愤出气。而能在竞技开始前一同宣誓,那也只能是保证不进行事后暗杀了。
虽然时不时的,路易莎就要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血腥,但始终不能适应。光是听到也会下意识不适——她也尽量不叫自己完全适应,这种不适某种程度上在提醒她,她没有完全被这个时代同化。或多或少的,她还保留着一些自我。
她很难想象,自己完全成为一个‘中世纪人’,那会是怎么样。
场内的‘宣誓’环节很快结束,两名骑士,汤玛斯和法比安又回到了观众身后空地上,各自的帐篷里。那里有他们的装备和侍从,在侍从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换上了参加竞技的骑士的一身装备——为了适应竞技需要,这些装备或多或少都和真实战场上用的不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防御超级加倍,攻击性则减弱了不少。譬如盔甲中,头盔和胸甲等是用螺丝固定在一起的,绝不留缝隙。又譬如长矛的矛头都要用钝头,而不能用普通的尖头。
穿好装备,两位骑士就在各自的侍从,以及‘唱到人’的拥簇下出来了。随着‘唱到人’大声介绍起骑士的身份,观众们都注意力集中起来。经过这一会儿的八卦传播,在场原本不知道汤玛斯和法比安恩怨的人,估计也知道了。大家迫切地想看看,他们会拼杀到什么程度!
当然,虽然带来了不小的期待,大家最后也大致满意他们比赛的激烈程度,但他们同场竞技的观赏性其实是不如第二对骑士的——对于路易莎来说,好消息是他们两人都没死。其中一个受伤了,不过根据侍从飞快传来的消息,是此时老西医可以解决的程度。
第二对骑士的观赏性是路易莎这个外行也看得出来的不同,这应该也是主办方特意安排的。汤玛斯和法比安作为第一组,一方面是身份加成,另一方面也有恩怨噱头,非常容易就让观众感兴趣了。跟着他们上场的第二组就不能太差,不然炒热的气氛就会一下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