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当时, 任方遥的求救声也有人听到, 这一点是有人证的。”
“法医组那边也对李金国的尸体进行了检查, 他身上除了后脑勺和胸口处的两道伤口外,并没有其它的伤痕。血液中也没有检测到异常药品, 可以排除杨细兰母女俩对他下药后进行杀害。”
“菜市场老板也能证明当天四点多的时候杨细兰的确去买过菜。我们在他们家厨房的地面上和水槽里也检测出了血痕, 确认属于李金国无误。由此可以确定,凶器被冲洗擦拭过,上面是刻意只留下了杨细兰一个人的指纹,符合她想替任方遥顶罪的说法。”
岳凌川总结道:“所以, 目前能确定,李金国的确有侵犯任方遥的意图。当时杨细兰出门,他持有任方遥房间的钥匙,有实行犯罪的时间和工具。并且也的确有人听到了任方遥的呼救——他实施犯罪的事实是成立的。”
周启明接着道:“李金国人高马大,体格健壮,在没有被下药的情况下,任方遥一个女孩很难杀他,尤其是从正面的角度。但若李金国处于侵犯的状态中,没有注意到其他,被任方遥一时慌乱间得手不是没有可能——所以任方遥的行为充其量只是正当防卫。”
姜程补充道:“且任方遥只捅了一刀,事后在李金国丧失行动能力后并没有继续补刀,也不构成防卫过当。”
韦正义也道:“尽管一刀毙命的可能性有些低,但也可能只是巧合,并不能作为任方遥故意杀人的证据。”毕竟慌乱间捅到哪儿都有可能,谁说不能捅到心脏呢?
罗开阳也道:“那条裙子,也不能算做什么证据。她有穿衣的自由,哪怕无缘无故忽然穿了件裙子有些蹊跷,也不能说明什么。”
沈青叶道:“那这么说的话……基本上可以判定,任方遥是正当防卫无误了?”
岳凌川道:“只是咱们的判断,具体怎么样,还得看检察院怎么说。”
周启明道:“估计结果也差不多。”
韦正义道:“那就赶紧把文件资料都写了吧,抓紧把案子移交到检察院,别耽误人家姑娘的高考。”
众人又打起精神,忙了两天,才把各项材料都准备好。
案卷移交到检察院的当天,任方遥也被转到看守所羁押。
沈青叶当时在外面看着她,任方遥停下了脚步。
沈青叶道:“暂时在看守所里待一阵子吧。据我所知,你们学校的领导已经向上面反映,看能不能争取特事特办,催促检察院尽管完成审查,你应该不会在里面待太久。”
任方遥轻轻笑了笑:“谢谢警察姐姐。”
沈青叶道:“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沈青叶往后退了两步:“去吧。”
任方遥往前走着,在即将下楼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沈青叶。
外面天色正好,阳光璀璨,给对方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她不知道这位心思细腻的女警是不是猜出了什么,她只是又看了她一会,才缓缓回过了头。
在走向车子的路上,任方遥忽然想起了过年那天晚上。
自从妈妈和李金国再婚后,任方遥对过年就再也没有任何期盼。
李金国兄弟三个,父母健在,每逢过年,一大家子的人都要聚在一起。而那种场合,对她而言,意味着嘈杂吵闹,意味着阴阳怪气,意味着母亲要伺候他们一大家子的人。
他们嫌弃她不会说话,嫌弃她白吃白喝,嫌弃母亲是个不会下蛋母鸡。她要忍受同龄人的欺负和年长者的指责,不能有丝毫反抗。
可明明是李金国自己酗酒身体不好,导致妈妈怀孕了孩子也保不住;明明是他动不动拳打脚踢,让妈妈几次三番流产,连医院都不让她去,只是随意在楼下小诊所买了点消炎药,导致妈妈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好,连点重活都不能干,连离婚都不敢提;明明她上高中有学校的奖学金,没花他一分钱——
明明是他欠她们的,怎么在他们眼里,她们就成了吸李家血的蛀虫呢?
任方遥本来以为她都已经习惯了,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次,等她高考完,瞒着李金国报志愿,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就能带着母亲解脱了。
可所有的幻想都在那一天被打破。
正月初二,李金国的妹妹李金华回娘家。她有个儿子,今年同样在读高三,成绩却不怎么好,也就看次次成绩都在年级前列的任方遥不顺眼。而那天,不知道她在哪里得到了市联考的成绩排名,来了之后就在李金国面前极尽夸张地说她的成绩有多好,说他们家要出个大学生了,说任方遥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记家里人之类。
任方遥面无表情,只低头吃菜。李金华见状便越发不满,阴阳怪气地说忘了任方遥不是李家人,人家还姓任,估计就算以后出息了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又说看她现在这样子,以后保不准就是个白眼狼,说不定哪天就带着她妈跑得远远的,让他们这些穷亲戚再也找不到……
当时李金国脸色极其难看,只说一个女孩上什么大学,上大学有什么用?上大学也是便宜了别的男人。我能供她到高中毕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想着上大学,做梦吧!
任方遥当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在那一刻,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李金国。
当天晚上李金华回去之后,李金国喝多了酒,把她们母女锁在房间里就是一顿暴打。他拽着她的头发问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真的想拍拍屁股远走高飞?母亲在一旁哭着劝着,却被他一巴掌扇到一旁。他说你们不要想着摆脱老子,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跑,赶跑我就把你们腿打断!跑到哪,我都能把你们抓回来!离婚?离婚更是想都不要想!我活着,你们得留在我身边,我死了,你们也得给我陪葬!
任方遥当时满脸麻木,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看着不住哭着求他的母亲,看着暴怒的李金国,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从前以为只要远远避开他就能解脱的自己有多可笑。
李金国不会放过她们的。
任方遥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
她和妈妈要想真正解脱,除非……李金国死。
车门关上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任方遥靠在窗边,看着路边的青草,恍然发现满丛的绿色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黄色的、小小的花朵。
她后知后觉,原来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
……
第60章 练枪
任方遥的案子移交到检察院, 若是资料详实充分,无需补充材料,那接下来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三组的众人倒是难得轻松了下来。
沈青叶挑了一个母亲加班的晚上, 又去高家蹭了顿饭。
高睿阳开门, 见到她很惊喜:“小枫姐?”
他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厨房, 恍然大悟:“我说爸今天怎么忽然进厨房了, 感情是小枫姐今天要来啊!”
“臭小子,说得跟我短了你吃喝似的!”厨房里传来一声笑骂, 高正明没出来,只是道:“外面有我下班回来买的点心,小枫先垫垫肚子,还得等会才能吃饭。”
沈青叶没跟他客气,扬声应了句好,就跟高睿阳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高睿阳习惯性地把好吃的推到她面前:“这个青团我吃着不错, 姐你尝尝。”
沈青叶咬了一口,外皮粘糯, 内陷香甜, 却没有过分腻得慌。沈青叶眼前一亮:“好吃。”
“是吧。”高睿阳凑在她身边, 得意洋洋。
沈青叶边吃边问:“白姨还没回来呢?”
“单位好像临时有点事, 她得晚点。”
沈青叶点饿了点头,又看着他:“那你呢?”
高睿阳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什么我呢?”
沈青叶:“你最近怎么样?”
高睿阳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无所谓地笑道:“能怎么样?每天不都是累得要死要活, 写不完的作业做不完的题。”
沈青叶只看笑着他笑,不说话。高睿阳忍不住抓了抓脑袋:“哎呀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说:“那我就算想太多也没什么用啊,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 懊悔也不是办法。况且你不也说了嘛,目前证据确凿,只能证明她是正当防卫。那我再七想八想,也没意义啊。再说了……”
他顿了顿:“你不是说她想当律师吗?”
沈青叶嗯了一声,看着弟弟,眸光微软。
“我理解她的想法,所以我才更应该好好学习啊。”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说好了的,我们两个一起学法医。但现在她都改变主意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我就更应该好好学习,争取考上淮大法医专业啊……”
说句矫情一点的话,他现在背负的,是两个人对于未来的希望啊。
沈青叶一怔,随后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哎呀,就那么一段时间不见,我们睿阳什么时候长大了,那么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