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哑然。
她说着便站起来，一脚蹬上窗台去，伸手轻轻一够，将衣服扯了进来。
我不由得被自己气笑了，原来一切不过是我自己多想罢了，她根本没有什么自杀的念头，她不过是要取窗户上的衣服罢了。可笑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愤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上课呢？
我蹭地站起来，问道：“你不考试，不上课，在宿舍待着干嘛呢？”
董媛皱起眉毛，低头看她磕得淤青的手肘，语气已经是非常不解。
“你来干什么了？”
我怎么可能把我来做什么告诉她呢？
我一口死死咬定问着：“你在这里睡觉吗？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为什么不去考试？你知不知道班主任在找你呢？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咱们班的平均排名都被你拉低了？考前玩什么消失，你还想不想高考了？”
我看她整个人懵懵的，上前一步，正要重复一遍之前说的话。她却猛地退后了一步，“嘭”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上铺上。
“冒冒失失的。”我很是无语，踮起脚尖上前要看有没有受伤，她却突然哭了出来。
她剧烈地咳嗽，小心翼翼，很舍不得的样子将那些眼泪一点点洒出来，又像是完全不想被我看见，低着头，干脆坐到地上，双手捂着眼睛。
她越不想哭，越拼命抑制，越咳嗽得喘不上来气，眼泪从她指缝中掉出来，将校服洇湿了。
我很讨厌眼泪的，眼泪是脆弱的象征。也从来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人，拍肩膀或者拥抱，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小时候，奶奶因为什么哭的时候，我就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做让她哭的事情就是了。
学习好，不打架，沉默……
可是，我不知道董媛为什么哭。
“太疼了……”她哭着哭着，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疼……
在狭小的宿舍里，空气流逝的每一秒钟都安静极了，眼泪像沙漏一样，静数着时光……
我看着她，直到空气都闭塞了，直到她的眼泪干掉……
我清晰地意识到，她是因为躲我，躲不掉，才哭了。
在那一刻，她坐在地上，我就站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我们如此相近，却又如此遥远。我们像是在河的两岸，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要我轻轻地向她伸手，我或许能知道所有所有的事情，可是，我无法伸出我的手，无法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关心她，我只想把一切的问题都解决掉。
在后来的很多很多年里，我无比地后悔过当初的那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我和董媛靠得那样的近，是否我只要伸出手来，所有后来的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董媛所要的，并不多，只是理解她，包容她。
可是，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她的情感，害怕自己的情感，害怕这世上的所有所有，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就此崩塌，直到高考结束。
所以我没有问，我只是站着，连一句你为什么哭，都问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个答案是我无法承受的。
我能帮助她什么呢？我一旦做些什么，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论会再度升起，我和她，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能帮她的，就是去告诉老师，去告诉有人在欺负她，让老师来解决这件事情。
我站着，沉默着，许久之后说：“我去告诉班主任。”
“不要。”她抬起头来，泪痕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像是没熟透的李子的颜色，“你要告诉什么？”
“她们欺负你。”我说着要走出去，她站起来便拉住我的袖子，乞求的目光投向我。
“没有。”她说。
如此，我终于得以靠近她，嗅到一丝丝漂白水的味道。
“这是第几次了？”我问。
我的脑子突然之间一片空白，全身都颤抖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固执且不可撼动的想法——只要告诉老师，这一切就都能解决掉，只要告诉老师，这一切就都能解决掉……
我看着她，知道董媛终究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一切……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推开她的手，将我的袖子攥在手里，我要去告诉老师一切……
“我只是累了而已，我就想好好睡一觉，真的……”她又哭了起来，“她们锁不住我的，我敲敲门，宿管阿姨也会把我放出来的，我就是，困了，想睡觉了而已……实在不行我把锁搞坏，破门而出也是可以的，我就是困了，我就是想睡觉了，我就是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她坐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从哭泣变成了哭诉，再变成了发泄。
“我真的……真的，没有受欺负……你不是都教我，教我要勇敢，教我要自信吗？你看，我都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眶竟然也已经湿润，喉间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看着她，心如刀绞，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助到她。
我蹲下来，一点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劝她：“没关系的，告诉老师，一切都没关系的。”
她哭着：“不，我没受欺负，再说了，就算受欺负，告诉老师就要叫家长，我不想再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