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媛沉默着，一句她的话也听不到。
“再转学也是没有用的，多想想自己身上的问题。”
她们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昏暗的灯光下，董媛母亲略微有些消瘦，面色却依然是和蔼可亲的，如同那次我见到的一样，没有什么脾气，都是好好的样子。
董媛就侧着靠在墙上，蔫蔫的，说是乖巧也可以，说是听话也很恰当，说是隔了夜的面条完全坨了也未尝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董媛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不笑也不哭总是很好看的。她的笑太过于讨好，哭起来又似乎太过于悲伤。这样刚刚好。
“遇到问题要多分析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话总是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想起小时候，每每被奶奶捉去道歉，总是问我：“是不是又吓唬别人了？是不是哪里说话口气冲了？”
那个男人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才被关进监狱，我却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受到责备。
为什么她们总是这样呢？
我和董媛都不是家长希望的样子，不能像她们所期望的样子成长。
董媛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一直忍让的吧，一直卑微，一直讨好，一直希望能够被王粲喜欢，说着那些本就无聊的八卦，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融入大家，不要自己一个人。
有时候，融入大家，就得丧失自己的自尊。
我突然想起了叶亮，那个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憨憨的，面对所有人的嘲笑都只是抿抿嘴笑笑，最不好意思，最生气，不过也是生气到将本子上的废纸一页页撕下来，面对陈夏凉时候又挂着一层微笑。
被人讨厌的话，讨好的样子也很让人讨厌。
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噩梦突然攫取了我，叶亮那双怯懦的眼睛又出现在我的眼前，透过一层层黄色杨树叶子，隔着许许多多的日子，藏在外面一层层的后雪下面，看着我。
“别人不喜欢也是有原因的。”
“不是这样的，我喜欢啊。”
我本没打算说话的，话传进耳朵里，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蹦出来要做什么？
似乎只是单纯地为了驱逐叶亮的影像，话一出口，清晰的灰扑扑的楼道，头顶上昏暗的光，甚至异味都清晰了许多。
董媛和她母亲扭头，两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我想要忽视也没有办法做到。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好重复一遍，硬着头皮说。
“这都不是的董媛的错，是王粲的错。”
“陈煜！”董媛柔和的面庞突然扭曲，厉声制止了我，眼神尖锐。
她眼神从未如此尖锐，从里面伸出毒蛇的信子来。
她母亲有些茫然，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困惑地看向董媛。
“小粲怎么了？你和小粲怎么了？”
“没怎么。”董媛皱起眉头，很是不快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别听他瞎说。”
我不理解董媛在说什么，难道真的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吗？
气上心来，我冲动起来，“我哪瞎说，为什么总说是董媛的问题呢？被狗咬了还要反思一下自己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脾气好？像叶亮一样吗？当他们的跑腿小弟吗？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
“讨好那群人没有任何的好处，和那群人做朋友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再说吧，以后毕业了，不久分道扬镳，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搞好关系有什么用呢？成为朋友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为什么就要像你们说的那样呢？你们让我们脾气好就好，你们让我脾气不好就不好？你们自己的脾气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董媛的母亲愣住了，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董媛的脸色很难看，走上台阶叫着我别说了别说了。
照董媛所说，那时候我好像喝了酒一样醉了，第一次话痨起来，对着她妈妈说来说去，说个没完没了，誓不罢休。
甚至到最后都不像是在说她的事情，而像是在说那个男人，说自己永远不会像他。
“董媛这么着怎么了，我就喜欢这样的啊。”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不过是从脑子里抓出什么就放出什么，什么逻辑，什么表达意思，什么我在说什么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我只想堵住她们的嘴。
当然最后是以董媛捂住我的嘴，将我直接拉走作为结束。
董媛把我的头按到楼道上的墙上，将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说：“你和王粲的事还没完呢，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就回来。”
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不过是又跟她妈说话去了。
每次回想我都不能理解，那时候我像个又哭又闹的孩童一样，眼神一撇，问：“你要去干嘛，跟你妈说话吗？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教育你而已。”
董媛的好脾气似乎要被消磨殆尽了，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我就是喜欢将她的好脾气消磨殆尽，因此加大输出，说：“我看有妈也没什么的，还不如我没妈呢……”
说完之后，我捂住脸，透过指缝看董媛的脸色。
这话似乎有些过火了。
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有些发白。
“陈煜你疯了，你爸一来你就发疯。”
爸这个词，除了爷爷奶奶，甚至苏放都没有说过，你爸这个词，在我这里是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