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阮静筠几乎都要忘了,她与梁孟徽之间,其实也有过不少诸如此类的新鲜且出乎意料的愉快相处时刻。但这样的经历,此刻的他们显然已经不适合重温了。
可惜又一次,阮七小姐虽明白讲了「不要吃」,但梁二少还是依然朝着街角的木炭火炉走去。
冬日里食这样的小吃,总是要趁热的。等了好一会儿,火钳终于将已经被烤的焦黄脆硬的栗子夹出,敲开一道裂缝,又快速扔进小袋里。梁孟徽接过,转头却发现不远处,阮静筠正在与人讲话。
而这个人,他恰巧也认识。心中疑惑,梁二少便顿下足,没有再靠得更近,直到依稀听见对方告辞,见他偏头看向自己,他这才与对方点了下头当作打招呼。
新鲜出炉的烤栗子被递到了阮静筠手中,怕他会「故技重施」,她立刻将袋子叠好封口,单手提在了离他更远的那一侧。拒绝之意这样明显,梁孟徽虽垂眸看了她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两人又并肩走了半晌,阮静筠以为方才发生的那场偶遇便会这样掀过去,谁知他却突然道:
“阿筠,我最后问一次,你脑后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小心磕到了呀。”
阮静筠的话明显是敷衍的。梁孟徽便又问:
“只是磕到了,为什么还需要心理学科的教授帮你看诊?”
方才袁教授跟她交代过一句,「下次问诊就在后天,阮小姐一定不要『又』忘了。不然斯乔那里,我可不替你撒谎遮掩了」。
阮静筠以为到底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可原来,梁孟徽还是听到了。
“为什么你非要将它们联系成一件事呢?”
阮静筠敛眉反问。
梁孟徽却不耐烦她的绕着弯子撒谎,语气里便含了几分强势:
“阿筠,你晓得的,我有许多办法得知。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亲口告诉我的机会。哪怕是按照你的想法,甚至……为了你的目的。”
一如曾经,从重逢开始,他就确定了她是有企图的接近。阮静筠听出了梁孟徽甘愿再次咬饵的意思。可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无法说出口,甚至偏要与他针锋相对:
“我也希望,你最好不要去打听。梁孟徽,没有意义的。”
说是最后一次机会,她不想要,梁二少当即不再追问,转而又重新提起了另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好,那我换个问题。
“阿筠,你白日才刚刚出院,为什么下午就在到处乱跑,甚至还被迫要去被一个小瘪三欺负?傅斯乔他从来都是如此照顾你的,是吗?”
“梁孟徽,挑拨离间只会让你丧失风度。”
明明晓得他并不是这个意思,阮静筠却还是如此说了。她甚至彻底顿下脚步,面上覆上完全的认真,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他对我很好,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直都是。”
「她这是在……不高兴『心上人』被否定?」
嘴角抿了又抿,抿了再抿,平日绝不可能问她的话,今天也许真是酒意上头,梁孟徽竟然问出了口:
“我对你就不好吗?”
这样的追问,阮静筠亦是没料到会从梁二少的口中讲出来。诧异之下,她抬头凝视他,只见清冷的月色撒在他的眼角眉梢,好似浮上一层白霜,隐隐勾勒出了不甘的轮廓。
半晌,她终于回声道:
“好啊,当然很好。
“所以,从前你说要娶我的时候,我在心里反复和自己说,你英俊潇洒,前途无量,能够立刻带我离开,未来也一定会给我很好的生活,我没有理由不同意的。”
话到此处,她顿了一下,问他: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话,哪里很奇怪?”
“哪里?”
“我当时其实也不懂,只是后来再想起那时,才发现,我找了这么多个理由,竟然都是为了「劝」自己。
“因为……”
想及两日后,此刻惹恼他的后果在脑中徘徊来去,犹豫了几息,阮静筠终究还是决定将那些许多年前无法说出口的话通通告诉他:
“梁孟徽,你我之间横亘的最大问题从来都是,很多时候,你予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
他嗤笑了一瞬,冷声道:
“比如?”
“比如,你总是习惯用命令的语气同我讲话;比如,一旦你做下决定,便不会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比如,你愿意留给我的位置,不是怀里,就是身后。
“再比如……”
阮静筠忽而笑了笑,突然提起了一件极小的事情。
“即便七年前,我都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了,可梁孟徽,你是不是从来没看出来过,我其实并不喜欢你叫我「阿筠」?”
只因从前在家里,长辈们口中的「阿筠」,后面跟得总是「听话」二字。
可在梁孟徽眼里,名字不过是称呼,他也许曾经察觉,但却并觉得这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更何况彼时整个阮家上下都是这样叫她的。
像是从他的眼里窥到了心声,阮静筠道:
“是,你见过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如此称我,可有一个人,他是例外的。
“傅斯乔,他从来没叫过我「阿筠」,哪怕我什么也没来得及同他提起。”
甚至,小的时候听他总「静筠」长,「静筠」短时,她还以为这是他划清界限的方法。后来熟识些,有一回,阮七小姐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质问他,「干嘛总是叫得这么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