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该是一个平凡得不值一提的故事,小女孩也会像无数同龄女孩一样,度过她幸福又普通得不值一提的人生。”
她顿了顿,声音不知不觉掺了一丝苦涩,“可忽然有一天,警察敲开了小女孩的家门,带走了她的哥哥。”
“后来小女孩才知道,她的哥哥奸杀肢解了三个学龄前的小姑娘,让三个家庭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杀人狂。”
龚亮的目光陡然变了,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女人。
很久以后,他终于从她锋利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熟悉的轮廓。
可眼前的女人好平静,仿佛从她嘴里娓娓道来的,是别人的故事。
“小女孩和她的爸妈,从警察敲门的那一天起,堕入了无极地狱。”
“受害者家属的控诉,社会的讨伐,邻居和路人的威胁、谩骂,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来,他们一家人,每天战战兢兢,把自己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即便如此,依然躲不来自整个世界的愤怒。”
“每天上学,对小女孩来说是一种酷刑的折磨,她在学校好像一个携带病毒的老鼠,同学们不敢靠近她,却又不肯放过她。”
“冷漠的凝视来自四面八方,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剑刺向她,让她每天都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一个受害者的哥哥也不肯放过她,隔三差五来学校堵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扇她耳光,把她的脸踩进烂泥里。”
厉婕深深看着龚亮,片刻后,轻轻开了口,“有一天,一个记者找到她,用锲而不舍的温暖感化了她。”
“小女孩说服父母,配合记者的采访做一个专题,试图挖掘出哥哥成为变态杀人狂的原因。”
“整整一个寒假,父母都在认认真真地配合那个记者,可无论怎么挖掘,怎么回忆,都找不出哥哥成为变态杀人狂的原因。父母在哥哥的成长过程中,并没有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她的哥哥,天生就是个变态。”
“小女孩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地对那个记者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她说,这个节目的切入点,可以是悲悯吗?对所有人的悲悯,包括犯罪者的家属。”
“小女孩说,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活在地狱里,可她和她父母也活在地狱里,受害者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和她的父母也没有做错什么。”
“最后,小女孩和那个记者在雪花纷飞的路灯下道别,记者朝小女孩喊道,人间很好,你要好好活着啊。”
“那个记者的祝福好像有种魔力,小女孩一家的境遇渐渐好了起来,哥哥那个案子的热度渐渐褪去了,小女孩一家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直到有一天,哥哥那个案子的专题出现在了电视上,在那期节目里,小女孩哥哥的成长过程,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
“小女孩的父母被扣上了养儿不教的罪名,成为这场惨案最不可原谅的罪人。”
“小女孩哥哥的案子热度重新回来了,小女孩一家一夜之间重新跌入地狱,小女孩的爸爸在谩骂中跳楼自杀,小女孩的妈妈精神失常疯了七年,最后割腕自杀。”
龚亮忽然开口,低低唤出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名字,“余天然。”
厉婕朝龚亮轻轻笑了笑,说道:“龚记者,你终于认出我了。”
龚亮看着厉婕,目光冷了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有话我们可以台下说。”
厉婕笑笑,表情依旧平静无波,“那个小女孩的故事还剩一句,龚记者,还是让我讲完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就如龚记者所言,小女孩的灵魂在七年地狱般的生活里被毁了,如今爬回人间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灵。”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豁然洞开,刺目的阳光随着何峋和许辉的身影一起冲了进来。
门口的保安下意识地伸手拦截,被许辉撞开了。
他看到厉婕就站在舞台中央,和龚亮面对面站着。
明亮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有种恐怖的炫目。
“龚亮,小心啊。”
许辉朝台上大声喊着,不管不顾地朝舞台狂奔而来。
会场太大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小心啊,小心。”他无助地大声叫喊着。
厉婕转过头,看向冲进会场的三个人。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会场的门口,下意识地寻找另一个身影。
下一秒,她意识自己的举动,整个人怔然了一瞬。
不该是这样的,她漠然地想,为什么会有一点不舍呢?
对这个世界,不该有任何留恋的。
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忍不住又朝会场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大概是没机会再看他一眼了,厉婕有些怅然地想。
她平静地转过头,动作温柔地把绿萝搁在脚边,然后她张开双臂,给龚亮一个大大的拥抱。
冲进来的三个人,绝望地朝着舞台的方向大喊着,发足狂奔。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龚亮站在舞台上,不好翻脸,只能隐忍地问。
厉婕开口,云淡风轻地说:“来上天堂。”
龚亮不解,喃喃念道:“上天堂?”
下一秒,胸口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插上了一把精致的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