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没有说。
连情绪都没有表露。
下高铁已经临近中午,冬日的湖市日头很晒,是个晴天。
陈蝉衣在高铁站外叫了一辆车,直奔墓园。
汽车在马路上飞驰,湖市的街巷嘈杂热闹,路过东湖时,陈蝉衣难得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内阒寂无声,深蓝湖水漾出波光,映在她沉静瞳孔上。
到了墓园后,她和李潇下车,
这处墓园不算偏僻,偶尔也能路过晨练的老人。
陈蝉衣有点怕冷,下巴收进围巾,她转头对李潇说:“你别进去了吧。”
李潇站在陵园入口,垂眼应了声:“好。”
他眼眸黑漆漆的,陈蝉衣要走时又听他补充:“我在这里等你。”
“嗯。”
陈蝉衣转身走了进去。
墓园很静,她三年没回来,这里的景象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她爬上石阶,周围树木已经萧索凋零,露出光秃秃的山体,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凄然的暗色。
陈蝉衣在一个墓碑前站定,沉默半晌,她说:“爸,我来看你了。”
风寂然呼啸。
“三年没来看你,是我不好,我们老头不会怪我吧?”
墓碑前很干净,陈蝉衣在园口买了束花,此刻放下,细心用袖子又把碑壁擦拭一遍。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多么幼稚的问题,然而陈蝉衣擦着擦着,鼻尖一酸,视线模糊了。
她蓦地想起来她还在湖市时的日子。
那时候陈如山还是湖大的教授,为人温和儒雅,在学术界赞誉荣身。
她经常去湖大等陈如山下课。
春天,樱花开满整个珞蝉山。陈如山拎着包从教学楼出来,笑着牵过她的手。
他们慢慢在东湖边散步。
然而记忆的最后,所有的幻象全部被打破。
湖大消失。
樱花消失。
东湖消失。
那个备受敬仰的老师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孤零零的坟茔。
陈如山变成臭名昭著的学术界败类,她的家支离破碎。
墓园阒寂无声,过去这么多年,陈蝉衣已经能很好控制情绪。她在铺天盖地涌现的往事中,骤然回神。
静静望着墓碑,淡然笑了一下:“爸。”
她声音嘶哑,艰难地俯身,伸手轻抚碑上照片里,陈如山的笑靥。
“我要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没有胜算,但是如果有可能,希望你在天上保佑我。”
她沉默片刻,唇瓣微微颤动,用力抿了一下。
“保佑我,能让那个人不得好死。”
*
走出墓园时,天上竟然飘起了细潇。
陈蝉衣抬眼看。
湖市并不算北地,她印象中是不怎么下潇的,即便下了,也是薄薄一层,很难积得起来。
想起电视台预报,说的那场临海市三年来最大的潇,陈蝉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看来今年冬天会很难捱。
墓园口,站着一道修长黑色身影。
背对着陈蝉衣站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又像是浑然冷漠,根本没有意识到天空飘散的细潇。
李潇静静地垂眸,目光虚无落在前方。
听到身后响动,他回身,眼神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漠然。
“走吧。”
陈蝉衣沉默地上前,跟在他身后。
时间似乎倒退到三年前,那时候的李潇,比现在更寒冷,常年面色沉肃,没人敢轻易靠近。
陈蝉衣很意外地被他留在身边,偶尔陪他在酒局上露过几次脸,却也是只能像这样。
在他身后跟着他。
看他高大的背影,一步步远去。
陈蝉衣垂眸。
出陵园到路口,这段路很长,他们谁都没开口。
陈蝉衣能猜到他今天跟过来的目的,大概是有话对她说,只是他想说的是什么,陈蝉衣猜不出来。挺像个笑话的,他对情人,还能有什么好话可以说。
拐上主街道又走了几步,街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迈巴赫矜贵显赫,车旁已经有人候着。
看见李潇来,他拉开车门。
李潇转身面对她,声音低沉:“上去。”
他的眉眼垂着,看不出情绪。
陈蝉衣也没多问。
反正李潇这种人,肯纡尊降贵已经很不容易。
他去哪里都有专车陪送,刚才和她一起坐出租,说不准还是他人生第一次。
车里弥漫着很淡的檀香味,李潇从另一侧上了车,他的助理方宇从前座探出头,恭敬地喊他:“老板。”
李潇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开车吧。”
方宇转过身,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去哪?”陈蝉衣盯着他的侧脸。
李潇起先并不搭话,靠在椅背假寐,片刻后,他才开口:“回临海。”
陈蝉衣习惯了他这么自作主张,可还是忍不住说:“不问问我接下来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做?”
李潇皱眉,睁开眼。
神色像是恍惚很久,才终于落在她身上。
他似乎格外疲累,连嗓子都带着微微的沙哑:“你还有什么事要做。”
陈蝉衣笑了:“没有,但是,我想请问李先生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跟我来湖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