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履冰没带全国粮票,虹嫣带得多,就在大巴车上拿出来换给他,两个人在颠簸的车上数粮票,却都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做着梦,心思都不在粮票上。
她从梦里忽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把抄着单词语法的小本子拿出来,靠着车窗慢慢地背,周履冰看看她,也像突然清醒了过来,把从她那里换回来的全国粮票一张张点清,小心翼翼夹进笔记簿里。
从北京回去之后,一日中午,周履冰突然过来找虹嫣,拿出一本很少看见的语法辞典,中间裂开了又用胶带贴住的。
虹嫣正苦恼寻不到像样的语法书,眼跟前一亮,周履冰却说:“下个礼拜我就要去安徽了,所以这本书没法借给你,不过还有其他办法。”
他说的办法,不过就是手抄,到旁边弄堂里一处没人住的废弃阁楼上去,摊开辞典,一行一行地抄,虹嫣一个人来不及,有半本是他替她抄的。
天气热得要命,阁楼年久失修,内里更闷更热,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有两三天的下午,两个人溜出来,一起上了阁楼,就伏在老虎窗下一块扎人的三夹板上一声不吭地埋头抄书。
其实虹嫣有点知道,那回跟他换粮票,她是按照一张换一张,但是实际上都明白,全国粮票要比地方粮票值钱,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周履冰在安徽插队的第二年恢复高考,那年过年他没有回来探亲,光是托人为他爸妈带回了他平日里节省下来的口粮,听跟他分配在一个大队的人说,周履冰痴心妄想疯了,农忙时节一天劳作十多个小时,他夜里也顾不上休息,没有电灯就拔灯芯草自制油灯,天天复习到深更半夜。
这年他并没考上,过了一年他再参加,依然名落孙山。
78 年底,周履冰从安徽回来,他姆妈在他回来前的一个礼拜,趁他爸爸出门买菜偷溜出去,一脚踏空淹死在了河浜里。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虹嫣家里接到滕常青在云南遇难的噩耗。
有天傍晚,他们在小菜场边上碰到,周履冰先叫的虹嫣,她回过头来看到他,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敢认。
三年多不见,周履冰原先白净的面孔覆上了一层绛色,两只手上都是干农活磨出的老茧,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两个人的胳膊上都戴着黑纱,也没多话,只是点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道别。
周履冰分配在街道的羊毛衫加工厂,一边做活,一边还在复习,80 年高考,他和虹嫣一起参加,虹嫣考上复旦,他照旧是落榜。
虹嫣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周履冰特意来找过她一次,问她能不能帮他在她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几本书。
她把他要的书找到了,带回来借给他,没过几天,他又来还书,和书一起给她的还有一副羊毛手套。他说谢谢她帮忙借书,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这副手套是我用工资买的,你放心戴。”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几年在羊毛衫加工厂里做得并不开心,因为性格不合群,处处都被其他人排挤孤立,就连少了东西也是不分青红皂白都扣在他头上。
混混沌沌的,觉出像是有人在推她,虹嫣回过神来,党爱珍把一袋话梅塞到她手里:“嫣嫣,船动了,头要是觉得晕就含颗话梅在嘴里。”
第9章
客船在长兴岛马家港码头靠岸,已经是日暮时分。
三个人提着行李一走出客运站,不及环顾四周,先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人。
虹嫣一段时间没见家山,这时候看他披着一身重孝从黄昏的太阳底下走过来,竟有些许陌生。
家山看到虹嫣也在,像也有些意外,还是很快回神,也没多话,伸手先去拿过她手里的行李,这时候,另一个人从后面上来,也是一身重孝,黝黑朴实的面孔,一面寒暄着,帮着一起提行李。
走到一半,虹嫣才记起来,这是在结婚时候曾见过一面的家山的大哥,家海。
看眉眼,其实家山和他大哥有点像,但不知道为什么,看整体两个人却又一点也不像。
一行人走到墙根,把行李都拖到一辆三轮车上放妥,家海道:“伯父伯母跟我,弟妹就坐家山摩托车,怎么样?”
他们这才发觉,三轮车不远处还停了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
虹嫣坐上了家山的摩托车后座,他也不声响,只管发动车子朝前直开,眼睛专心盯着前方的路。
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林荫道,两畔林立着笔直的杉木树,昏黄的太阳光一片一片掉到树梢上,芦花的季节已经过了,还有一些没凋零,东一簇西一簇地戳在浅滩河塘里。
虹嫣说:“船上起雾了。”
家山没回,起初她只以为是风声大大,把自己的声音盖住了,但是在某个瞬间,她忽然回神,反应过来他还在跟她置气,她就也不再响。
到他家已经天黑,到门口,摩托车还没停妥,不料一条大狼狗先窜出来,冲着陌生人吠叫。
虹嫣从小怕狗,人往后退缩,家山挡到她前面,伸手摸摸狗头,狗就安静下来,这时候,一个五六岁的男小囡跑了出来,喊了家山一声叔叔,看到虹嫣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原地呆愣片刻挠挠头,终于有些害羞地牵着狗又跑走了。紧跟走出来一个胖墩墩的女人,面相很善,眼圈哭得发红发肿,家山犹豫片刻,用一种刻意一板一眼的语气向虹嫣介绍说这是他阿嫂,刚才的小囡是他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