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从见了李大夫后就已经想生气了。
只是想想皇后待他的态度,那样可有可无的漠视,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虽瞧着风光,这世上却没什么人真心待他。
他多疑、隐瞒,是他惯于用以自保的手段,窈贞想包容他,对他多些耐心,希望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告诉她,逐渐将她当成一个可倾诉痛苦的对象。
窈贞说:“我有在努力识字、读书,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听得懂,也许我能帮你分担呢……起码说出来会让你心里好受许多。”
她说:“是你说的夫妻要互相扶持,不能单是我依赖你,三郎,你什么都不说,会让我的心落不到实处。”
萧楹听着她的话,负手在窗边站了许久。
暮色渐渐转沉,暗金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而柔的光晕,他月色衣角上的金线绣蟒仿佛在随着晚风流动。
玉冠束发、眉目俊美的良王,似乎与从前在云集县时的年少公子已大有不同。
窈贞静静望着他,心想,他身上的担子和心里的担子都很重。
“我并非信不过你,窈窈。”说这话时,萧楹远眺着高檐与落日,并没有看她:“是我舍不得,是我不敢。”
倘若只有这一个可以交心、愿意交心的人,那他反而慎重得不敢交心。
窈贞走到他身后,伸手环抱住他,侧脸贴在他挺拔的肩胛骨上,语气无奈却温柔:“我哪有那么脆弱,何况两个孩子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因为不愿听你说话,就跑了不成?”
萧楹低低笑了一声:“你说的也是。”
今日皇后赐婚,过几日钦天监定日子、礼部准备仪典,最迟到年底,他们的夫妻关系就能昭告天下了。
至亲至爱夫妻,起码对他而言是如此。
萧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她:“我为了取得皇后和前太子党的支持,服过绝嗣药,承诺待我登基后,会立萧叡为太子。”
“萧叡……你的侄子?”窈贞想了想:“你想让敏儿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
萧楹说:“若非如此,不能将敏儿带离孟家,靠偷靠抢,她只能躲躲藏藏一辈子。我既认她做女儿,岂能让她与阿宝差别这么大?不过你不必心有负担,说到底,我还是为了争权而已。”
窈贞又想起他说的生孩子太辛苦的话,那时她虽觉得熨帖,却没想到他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三郎……”
窈贞心里的确有些难过:“你这么聪明,想夺权一定会有别的办法,何必伤害自己……”
说到底,还是为了兼顾她和敏儿。
只是他愿做不愿说罢了。
萧楹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你要心疼我,我不反对,要心里难过,还是不必了。”
他趁她心软要得寸进尺,低下头吻她,胳膊环着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带上窗边。
浅浅的亲吻,舌尖敲开齿关,扶着她的后颈逐渐深重缠绵。
窈贞轻喘着推了推他:“去屋里……”
竟然不是叫他晚上再闹,明显是在放纵他,萧楹得意地笑了笑:“知道不会怀孕,你心里也轻松了是不是?”
窈贞不承认。
不为怀孕,那就是沉迷享乐,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她才不肯承认。
只是到了帐中,温热交织、情至深处时,再亲密的话也愿意说给他听。
喜欢,还想要。
要一直缠绵厮守。
身心都为极致的欢愉而泪光湿润,直到夜深方歇。
窈贞靠在他肩上,将他的发丝缠卷手腕,乌润的黑与脂玉的白,只觉得十分好看。
她忽然说:“我能见见叡儿吗?”
“我来安排。”萧楹点点头,又说:“只是见一见,你和敏儿心里都不要有负担,将来的路很长,不着急决定一生。”
窈贞轻声:“我明白的。”
先太子死后,萧叡与太子妃一直软禁在延祚宫。但延祚宫历来是太子居所,最近有朝臣提议,将这对母子贬为庶人,迁出宫去。
于是萧楹就趁机安排了萧叡去见窈贞。
萧叡才八岁,但因过早经历动荡,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谨慎。他将自己当成了需要独当一面、照顾祖母和母亲的大人,独自来到贺家拜会他将来的婶娘。
“罪子萧叡,给良王妃殿下请安。”
怕讨嫌,他甚至没有称呼婶娘。
窈贞想起自己幼时动辄得咎的日子,十分能共情萧叡如今的处境,见这孩子有礼有节、相貌端正,心里对他有几分怜惜。
她叫叡儿上前:“既然良王让你私下里喊他二叔,那你也喊我婶娘就好。”
她声音温柔,萧叡不似刚进门时那般紧张了,轻轻唤了声:“婶娘。”
这时候,敏儿端着一碟油炸糖糕,一进门就喊:“娘!新做的油炸糖糕!快尝尝!”
糖糕的香气和她清脆的声音一起飘进来,萧叡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看年纪比他小几岁,他猜到了这是谁,又把头低了下去。
敏儿则好奇地端详他:“咦?这个哥哥是谁?”
赐婚的事,萧叡知道,敏儿不知道,她知道了也不理解。
窈贞笑着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你喊他叡哥哥就好,今天他在咱们家里玩儿。”
有同龄的玩伴,敏儿很高兴。她给窈贞分了糖糕后,又将瓷碟端到萧叡面前:“请叡哥哥吃。”
萧叡先看了窈贞一眼,见她含笑点头,才小心取走边沿的糖糕:“多谢……”
他不知道称呼,敏儿一歪头道:“敏妹妹!”
孟敏,这是她的名字。
这天萧叡在贺家这座小宅里留了大半日,吃完了糖糕,先是与敏儿一起放风筝,后来又陪她写夫子留下的功课,教她识了几个字。
萧叡离开后,到了晚上,一家四口吃饭时,窈贞问敏儿喜不喜欢这个哥哥。
敏儿有些苦恼:“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
萧楹问:“他哪里不喜欢你?”
敏儿说:“我请他吃东西他才吃,请他玩风筝他才玩,他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窈贞与萧楹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73章 清名:原来他们是这样相处的。
八月初,薛灵绮与贺弘思成婚。
婚前薛灵绮住在窈贞那里,窈贞陪她一起做绣活儿,才详细了解了她和贺弘思的经过。
贺弘思此人,表面上含笑晏晏、八面玲珑,实则对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窈贞再三劝薛灵绮:“不想嫁咱们就不嫁,我可以帮你拦着他!”
薛灵绮:“贺家门第还是可以,为什么不嫁?”
窈贞说:“可你不喜欢他。”
薛灵绮闻言冷笑:“不喜欢?我喜欢不死他!”
这倒让窈贞想不明白,她为此事颇费思量,萧楹知道后笑了,安慰她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是对贺弘思有气,可也认同了他是个不错的选择,有你给她撑腰,难道将来还怕她受欺负吗?”
依大周律法风俗,初嫁从亲,再嫁由身。薛灵绮没有告诉远在云集县的薛家人,直接从窈贞的宅中出嫁。
窈贞整场婚仪都陪在她身边,其间薛灵绮问过几次阿玖如何。
窈贞说:“三个孩子都在一处,有奶娘带着呢。”
薛灵绮点点头,窈贞问她:“虽然你没有把阿玖送回韩家,但韩家的事,你心里还梗着,是不是?”
薛灵绮没有否认:“大周律法如此,连你都越不过去,只能靠赐婚将敏儿带走,我更是没有办法。”
窈贞心里有个胆大的想法,只是听起来太虚无缥缈,她没有说出口,只捏着薛灵绮的手安慰她说:“来日方长,一定会有机会还你清白的。”
薛灵绮嫁到贺家后,先狠狠收拾了小张氏与贺四娘那一波人。
小张氏不知被查出了什么阴私,被贺二爷一张休书打发了,她凄凄切切准备回济州府时,薛灵绮拦住她,从她行囊中搜出了五百两的银票扣下。
薛灵绮让她带话:“你回去告诉姓韩那一家,有好日子赶快过,老娘早晚闹得韩家家破人亡!”
她的手段小张氏已经见识到了,听她话说得这么狠,一句也不敢回嘴,连滚带爬跑了。
她一走,贺四娘也没法子再嚣张,被禁闭在家,老实了许多。
接着就是帮窈贞准备嫁妆、配合礼部完成六礼的流程。
亲王成婚的流程十分复杂,何况礼部为了讨好良王,几乎是比照皇太子的仪范来,这可把越王一派给气坏了。
越王派系的言官纷纷上书参劾礼部,言涉良王与贺弘思。
平时也就罢了,婚姻大事,萧楹容不得这群人捣乱,几乎把整个稽查司都派出去,寻越王的晦气。越王这边每上一道折子参良王婚仪逾制,稽查司就查倒越王派系里一位贪墨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