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她的错,那她就要主动去找萧楹道歉,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八月中,秋汛至,一连许多天的暴雨。
听秦阿婆说,大河堤坝冲塌了好几处、矿洞也有塌方,济州府的衙门都空了,干活的干活、下狱的下狱。孟致和萧楹忙得席不暇暖,都见不到人。
雨水将中秋的月亮也淹了,一直到八月十七才放晴。
窈贞想带敏儿出去逛逛,顺便去见一见萧楹。
可是署院里没有人,周孚周演都不在。窈贞只好给瑶光留了个口信,然后带敏儿去之前吃酥山的那家兴怀茶楼。
她不似萧楹出手阔绰,没有盘雅间,只在厅堂里叫了一碗冰镇元子,一份酥山。
和敏儿正吃得开心时,外头走进来一位公子哥,前簇后拥、衣衫华贵,长得勉强算俊朗,只是神态倨傲轻佻,瞧着不像好人。
这公子哥路过窈贞,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小娘子生得真美,可成家了?”
窈贞连忙别过脸,敏儿护住她:“不许欺负我娘亲!”
公子哥逗她:“小姑娘生得也俏,叫声爹听听?”
窈贞生气了,冷着脸道:“我夫君一会儿就到,他在稽查司任职,奉劝阁下莫要胡乱招惹。”
听见稽查司,公子哥有些惊讶,也有些忌惮,抱拳赔了声不是,带人上楼去了。
窈贞松口气,不敢再继续逗留,正要带敏儿离开,听见掌柜的吩咐跑堂:“这羊乳玫瑰酥山是二楼崔瑛公子预订的,小心送上去。”
听见崔瑛的名字,窈贞蓦地顿住脚步,心中一喜:难道三郎真在这里?
她牵着敏儿:“走,娘带你去找干爹。”
两人直接跟上送酥山的跑堂,上二楼来到一处雅间门前,待跑堂走了,窈贞敲敲门:“三郎,你在这里吗?”
雅间里有人走来开门,却是方才那恬不知耻的纨绔公子哥,他一见窈贞,眼睛立刻亮了。
窈贞变了脸要走,却被他一把钳进门。抓了大的套住小的,敏儿也踢打着他跟进了雅间。
公子哥见一大一小都挣扎得厉害,疑惑地松开手:“小娘子,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勾搭你你不愿意,自己找过来又对我拳打脚踢。”
窈贞喘息着护住自己小腹,声音有点抖:“我找错人了,不是来找阁下。”
公子哥轻嗤:“欲拒还迎罢了,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不然你说说你找谁。”
窈贞:“我找崔瑛。”
公子哥一愣:“还真巧了,我就是崔瑛。”
窈贞心说真是恬不知耻,那公子哥想了想又问:“你找的莫非是京城崔氏的少公子,崔瑛崔含章?”
这下连窈贞也愣住了,犹疑着点点头:“阁下……莫非与他认识?”
公子哥猛得一拍桌子起身,抖着腮肉狞笑了两声:“好哇,遍地逮不着老鼠,老鼠尾巴戳到眼里来了!原来你就是那冒充本公子的骗子的姘头!”
窈贞又受惊又疑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冒充他的骗子,他是说三郎冒充他吗?此獠为了勾搭妇人满口胡言,简直失心疯了。
窈贞要跑,门被那公子哥堵上,窈贞气急:“光天化日,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可要大声喊人了!”
公子哥不惧她:“你喊啊,喊大声点,赶快把你那假夫君真骗子喊过来,让本公子瞧瞧到底什么货色敢冒充本公子,本公子一定打得他在档下乱爬、满地找牙!”
话音落,外头有人一脚踹在门上,力道之大险些隔门将公子哥弹飞。
冷厉的男声从外传来:“开门!”
一听这声音,窈贞眼睛亮了:“三郎!”
公子哥眼睛也亮了:“好哇,李鬼还真敢来踹李逵的门儿!”
他招呼一起进雅间的随从,几人拎凳子举盘子聚到门前,只等着开门一声令下,就将门外那假货打趴下。
公子哥也是个蠢的,充神气亲自开门,门缝一开先挨一窝心脚,踹得他后腰撞上了桌子,险些两眼一翻疼昏过去。
“给我——”
“打”字尚未出口,翻起的眼白里瞥见来人的脸,公子猛得转了尖叫:“等等!”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站起来揉揉眼睛。
再睁眼,还是那张神色冷沉、噩梦一样的脸。
他开始发抖,先是腮肉,再是嘴唇,最后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良王殿下!”
窈贞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愣愣抬头看向萧楹,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
是她听岔了吧?
方才此獠喊三郎……良王殿下?
第49章 无措:你安的什么心。
不是崔瑛,是良王。
京城崔氏的门槛已经够高了,而良王,更是窈贞难以想象的存在。
是帝后嫡出、太子胞弟,虚无缥缈的云中人,歌谣里的昆山丽水。
她实在难以相信,会是她的三郎。
可遍地跪叩,称呼良王千岁,又容不得她不信。
只有天真的敏儿,穿过崔少公子等人,直扑进了萧楹怀里,脆生生喊道:“爹爹!”
“乖。”萧楹含笑抱起她,朝窈贞望去,见她紧低着头,没有像敏儿一样迎上来,随着他走近一步,竟然退到了墙边。
然后慢慢屈膝,向他跪下了,学崔少公子唤道:“良王殿下……千岁。”
她磕磕绊绊,很不流畅,待要俯身叩首,肩膀却被萧楹一只手锁住。
他的力道很重,钳制得她动弹不得:“起来。”
窈贞算是被他拎起来的,靠着墙角不敢言语,紧紧将敏儿护在身后。
她先是蹙眉盯着他看,似乎对他是良王感到难以置信,待终于说服自己相信了,表情又变得陌生而畏惧。
总之不似从前亲密。
萧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唤了一声:“周孚。”
“来了。”周孚探头进来,惊讶道:“呦,崔小公子也在啊。”
崔少公子见了她,似回想起什么可怕的经历,浑身抖若筛糠。萧楹说:“把这几人秘密押回稽查司,问问他,是谁让他来济州府的。”
周孚应了声是,将这几人蒙上脸带走了。
雅间里再没有旁人,萧楹端来一碗热酥酪给敏儿:“自己乖乖到窗边玩儿,我有话同你娘亲说。”
敏儿抬头看看娘,见她点头,才捧着酥酪走了。
雅间东窗边有座插屏,屏风后有一方藤竹凉榻,萧楹拽着窈贞在榻边坐下,因她隐隐排斥着想要起身,他锁在她两肩的力道愈来愈重,直到她疼得蹙眉,彻底安分下来。
对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温柔低回:“生我气了,怪我隐瞒你?”
“没……没有。”窈贞心里乱得很,至今仍神思恍惚,难以接受她的三郎是良王这件事。
“真没有?”萧楹低下头想吻她,却被她避开了。
她紧张得颈后出了一层薄汗,被萧楹手心抚过,更觉僵冷。
“果然还是有。”萧楹温声叹息:“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我的确没有对你坦白身份,起初是有苦衷,后来想着,干脆等带你回京再说,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但他没想到,窈贞因为怀孕的事滞留在孟家,转头又撞上了本该在京城的崔瑛,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实在是太不巧、太背运了。
像在两人之间硬生生劈开两道沟壑。
他隐约有些担心,窈贞这样胆怯怕事的性子,恐怕会因此疏远他。
果然,只听她说道:“我明白,良王殿下有自己的谋算,我不敢怪罪殿下,从前是我多有冒犯,以后……以后……”
萧楹笑了笑:“以后如何,见面对我三拜九叩吗?窈窈,夫妻之间无虚礼。”
他刻意咬重了夫妻二字。
窈贞垂着眼睛心想,婚仪是骗她的,身份也是骗她的,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世上哪有这样的夫妻。
她心里的确生气,可恐惧远比生气更甚。
她低低说道:“良王殿下,从前是我无知无畏,但是殿下的妻子……良王妃的尊位,恐怕我担不起。”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拜见崔家父母,恳求他们的成全。可若她要面对的人是大周帝后,那最高的权力与无上的地位,凭她这般卑陋的小人物,也配出言乞求做他的妻子吗?
惹人嗤笑便罢了,只怕粉身碎骨会是她唯一的下场。
“贺窈贞。”萧楹声音又轻又凉:“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萧楹打断她,他的神情温和,眸色却黑沉,仿佛沁在冰凉的水里,薄薄的冰下是一层极深的戾气。
他说:“你我是拜过堂、有了夫妻之实的正经夫妻,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不要以为称几句殿下就能划清界限,海誓山盟在前,你早就脱不了身了。”
窈贞犹豫道:“可是那样的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