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楹说:“自然是图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窈贞不理解:“当初休妻,未见他违逆母亲,如今日子好端端过着,他怎么突然……”
难道是上回不肯让他进门,把他刺激坏了?他想叫她回孟家,是为了抽打她一顿?
她想不通,可是济州府不能继续待下去了,窈贞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回云集县去。”
此事发生的猝不及防,但萧楹不打算让她走:“回去做什么?难道真遂了他的意,继续到他娘身边伺候?你又不是他家的奴婢。”
窈贞:“我若不回去,家里无人,没法交代。”
萧楹:“要交代容易,一把火烧了孟家宅子,塞一具死尸给他,也算交代了。”
“三郎,”窈贞无奈,“孟家那条巷子,想烧得认不出人,势必要殃及邻里的。”
阳大嫂家刚盖的新房子,下个月就要娶妻,倘一把火烧了,叫人家怎么过呢?
“而且,我如今走了容易,但你我想长久做夫妻,将来倘与孟致再见,恐怕比今日更难解释。我非他外逃的妻妾,细说起来,没有哪里对不住他,我不想这辈子都躲着他走。”
她所言的确有理,可这世上任何事都能讲出三分道理。
人做选择,往往凭的不是道理高低,而是欲望与本心,在被选择这件事上,萧楹从来都是做最坏、最悲观的打算。
萧楹静静望着她:“你不想躲着他走,所以以后就要躲着我走,是吗?”
她这样软泥人儿的性子,这些时日好不容易产生动摇,鼓起勇气想带敏儿一起脱离孟家。
孟致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裹乱。
他能为了窈贞让自己的亲娘摔断腿,之后指不定还能做出别的什么。窈贞是极易心软、极易动摇的人,若是回去后发现孟致变了,不再对她动辄训诫、不再整日挂着一张犟驴吊丧的脸,那她会不会也对孟致心软?
毕竟那是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人,比他之短短一月,感情自然深厚。
何况选了孟致,敏儿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她不必再思念敏儿夜里偷偷哭泣,也不必再担惊受怕敏儿会遭人欺负。
易地而处,萧楹简直要替她心动了。
窈贞仍在孜孜劝他:“怎会就到了这个地步?三郎,你我的关系不宜暴露,但这只是暂时的,咱们说好要徐徐图之,我暂时回孟家去,早晚会带敏儿离开。”
萧楹问她:“早晚是什么时候?”
窈贞:“这个……”
“巧言令色。”萧楹拨开她牵袖子的手,不容置喙道:“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安排周孚护送你上京。”
窈贞愣了一下:“上京?你说去京城?”
这也太突然了。
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没有离敏儿那么远过,只怕她还没到京城呢,敏儿就被打发去程家了。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不去!”
萧楹:“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窈贞苦恼道:“你不能这么独断!”
萧楹冷冷道:“我独断?我若独断,索性让孟致撞破你我的关系,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敏儿你也不必再想了。”
“不行!”窈贞:“你敢,我我……我……”
萧楹垂视着她:“倘我真做了,你又能如何?”
窈贞气得转过身去:“那我就上吊给你看。”
这可真是把萧楹气笑了:“你怎么不对孟致使这些招儿?混账东西,只会朝我撒泼。”
窈贞:“他才不会理我,他只会打我。”
萧楹心想以后可未必:“你少在那里装可怜。”
他转身走了,窈贞连忙追出去,从书房一路追到了署院门口,扯住他不肯放,萧楹气笑了:“我要去见孟致,怎么,你也迫不及待想见?”
窈贞连忙放手,忧心忡忡问他:“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萧楹翻身上马:“孟家好得像金窝似的,我还回来做什么。”
走出去几步,到底不想见她哭丧着脸,冷冰冰抛下两个字:“戌时。”
窈贞只好回去等他到戌时。
等也不是干等,她跑去瑶光那里,请她给拿个主意。
瑶光听罢这对小夫妻吵架的全过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公子任性,夫人憨直,你俩能谈拢才是怪事。”
窈贞闷闷不乐:“是吧,我也觉得他任性……他太坏了。”
瑶光说:“此事不论对错,他能奈何你,你奈何不住他,夫人若继续同他拧着,擎等着明天一早被绑着送到京城去吧。”
窈贞殷殷望着她:“瑶光姐姐,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若被绑走了,就没法儿给你绣荷包了!”
瑶光笑吟吟道:“看来是到我站队的时候了,行啊,那我选夫人这边。”
她缓摇折扇,在屏风边慢慢走动,分析道:“公子舍不得你,你越说回孟家的道理,越显得像铁了心要舍弃他,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夫人心里也有公子,还想长长久久同他过下去,那就要理解公子的不安,别总是说为什么走,要想办法让他明白,你走了以后还想回来,你的心啊,在他这里。”
……
窈贞学成归来,自觉胸有成竹。
戌时刚过不久,萧楹果然回来了,一见她双目晶亮的样子就泛酸:“怎么,等着问孟致?孟家乱得下不去脚,两个伤患躺在榻上,等着你去伺候呢。”
窈贞跟着他走进更衣的隔间,又是帮他拿衣服,又是让他低头摘冠,手指穿进如瀑的长发中,轻轻理顺。
她说:“我是你的妻子呀,你都舍不得让我伺候,我怎会去伺候旁人。”
萧楹眯眼端详她,虽明知她另有所图,到底话音还是软了。
“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窈贞抱着他的胳膊摇晃:“我如今是孟家的养女,养母病了,是该回去看看。不过我这次回去不会久待,一则呢,想法子把程家的婚事退了,二则呢,我想同孟致好好谈谈,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我有休书在手,同他议个好聚好散,以后咱俩光明正大做夫妻,纵他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我的罪来。”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萧楹想了想又问:“敏儿如何?”
窈贞说:“倘孟致不肯相让,等过段时间,趁他不注意,咱们装成拍花子,把敏儿抢走,好好藏几年。几年后,也许孟致另有了儿子,不会再牵挂走失的女儿,也许敏儿变了模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这个法子风险不小,可如今两个人既分不开,就不能因为害怕未知,彻底放弃彼此。
倘若将来东窗事发,窈贞想好了,她会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是敏儿的母亲,抢孩子也是情有可原,她一定会把三郎摘出去的,绝不让他受此事牵累。
毕竟旁人看来,他委实没道理去抢孟家的姑娘。
她的话说完了,静静看着萧楹。
萧楹叹了口气。
方才与周孚聊了几句,周孚说,千万别跟女人拧着来,否则抢人容易留心难,只怕她心里惦记,惦记来惦记去,前夫纵是蚊子血,日子久了,也会落成朱砂痣。
须顺着她、教着她,让她自己心灰意冷,想开了来投入怀中。
……且放她去。
更衣槅间的灯焰跳了一下,窈贞手里的燕居服未来得及披至他身,就飘飘落到了地上。
她靠着屏风接受他的亲吻,心里还在疑惑他到底作何想,却怕开口扰了这旖旎兴致,他更不肯答应。于是慢慢落下长睫,体会这情意渐浓的亲昵,到后来,连她自己也无心再问了。
直待云收雨歇,她昏昏要睡着,觉得指节濡湿,是他轻咬着泄恨。
将她十个指节都落下了齿痕,又来咬她的耳垂,窈贞躲不掉,扶着他肩头反咬回去。
“最多一旬。”他忽然说:“一旬之后,我持婚书去孟家讨妻。”
窈贞立刻在他肩上齿痕处揉了揉:“就知道三郎好!”
第47章 明说:你我还是算了吧。
萧楹去孟家一趟,给孟致提供了鼓动矿民的王矿头线索,孟致被此事绊住,又忙了三五日,才脱身回云集县接窈贞。
他身上有伤,乘牛车慢行,要赶两天的路,因此萧楹也不着急,只比他早半日送窈贞回去。
马车里,一对离人情似胶黏。
萧楹是个重体面的人,在与车夫仅隔单薄厢壁的情况下,不会真对窈贞做些什么,只拥她在怀里,一边摩挲她的指节,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大都是这也不准,那也不准。
不准给赵氏当使婢,不能干端水端尿的事。
不准与孟致亲近,要谨记养兄妹之间的避讳本分。
不准受饥挨饿,掉一两肉也得加倍补回来。
他说一句,窈贞就抬头亲他一下,薄唇兰息,渐渐染上莹润的水光。
“你这般,到底是想不想让我放你走,嗯?”
萧楹反亲了回去,不解渴,反而愈发勾起了不舍,他幽幽叹息:“一旬还是太久了,最多七天……不,五天,我就去孟家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