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养媳_谢卿恩【完结+番外】(62)

  崔雪容不解:“我当然认得太子妃殿下。”

  方春笠说:“我说的是你现下的主子。”

  崔雪容:“崔少公子,他我也认得,你是来托我为你引荐他么?”

  想到这种可能,崔雪容立时扬起脖颈,骄矜地打量着他。

  方春笠被蠢得无言以对,他直说道:“济州府这位崔少公子,并非是真的崔少公子。”

  崔雪容:“啊?”

  怎么可能?

  她问为什么,方春笠说:“我猜的,自己去查。”

  说完他就走了。

  棒槌虽然不方便交流,但利用起来也十分顺手。方春笠走后,崔雪容一直在想这事。

  来云集县之前,她没见过崔瑛。

  出发那日,她的车驾在城门外等崔少公子,少公子比约定的时辰来得迟些,她听见马蹄声时一挑帘,当时就被他的相貌给镇住了。何况他浑然一身世家权贵的风度,又有崔氏玉牌在身,她当然不会怀疑崔瑛的身份。

  只有一点令她觉得疑惑。

  她的闺中好友韩锦宁告诉她,那崔少公子是个极多情的,家中一妻九妾、外头红颜无数,让她小心不要着了崔瑛的道。崔雪容听这话时,心里鄙夷崔瑛的为人,可见了崔瑛的模样后,又觉得他风流些也好,最好是能与她情投意合,把她娶回崔家做个少夫人,让她这被赏赐的崔姓,变成真金白银的崔姓。

  她一路有意无意地卖弄,但崔瑛只做出些风流的表象,略过了界,他就不肯接招了。

  一路同行,尚能朝夕相见,调笑几句,待到了云集县,却是一连三五天见不到他。

  所以函园那回,崔雪容好容易逮到他,又见他酒醉动人,闹得过了些,不料结果是挨了一耳光,青石地上跪了大半天,从那以后,她就不敢招惹崔瑛了。

  刚才那方……方什么来着?说此人是个假崔瑛。

  倘若是假的,那她岂不是白挨一耳光!

  思及此,崔雪容坐不住了,她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于是她立刻写信给好友韩锦宁,请她想法子到济州府来一趟,为了使韩锦宁动心,她在信中末尾附上了一句话:

  昔年拒卿之孟榜眼,今正和离待新娶。

  *

  孟致只在榻上躺了几天,待伤口止了血,就挣扎着穿上公服,过问暴民拦截方春笠的事。

  伤他的暴民已畏罪自尽了,答话的是他兄弟,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

  “我们全家男丁都在矿上做工,本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结果上个月矿务司被查出贪赃,上缴赃银要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补,简直岂有此理!”

  录供的是柳州府的推吏,闻言悬笔不动,孟致问他:“为何不记?”

  推吏说:“按察使是来过问暴民拦截方司监、持刀伤官的案子,此言与案子无关。”

  孟致冷声道:“有关无关,非你来断,你记就是。”

  见推吏仍敷衍,孟致说:“好,我来记。”

  他一动就牵扯伤口,冷汗淋漓,仍然固执地取走了录卷,正要提笔,这时候,萧楹来了。

  萧楹身后缇卫将推吏掇出门去,他一撩袍坐下:“孟兄继续问,我来记。”

  孟致点点头,问那暴民:“知不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工钱冲抵赃银?”

  暴民说:“这话是王矿头说的。”

  孟致又问:“那你们不去拦王矿头,反而去拦京里来的方司监,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又是谁给你们报的消息?”

  暴民答:“没人出主意,冲抵赃银这事儿,虽然缺德,毕竟还留了条活路,但姓方的太监跑来加派,不仅要扣我们以后的工钱,还要我们往外掏钱,王矿头说,一人三两银子,没有就去借,交不出来的,以后赶出矿去。”

  萧楹逐字记下,插嘴问了一句:“掏钱凑摊派的事,以前也有,为何从来不闹?”

  暴民支吾:“以前……以前会还给我们。”

  矿上的惯例,今年凑了摊派,明年加工钱,但明年的工钱已经被赃银扣下了,这摊派也不可能再补回来。

  萧楹与孟致对视了一眼,孟致说:“扣赃银与加摊派凑在一起,是把矿民往绝处逼,只是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要逼反百姓。”

  那暴民冷笑着耸耸肩:“怎么着都是我们倒霉呗,反正我这一条贱命,死就死了,下辈子咱也投胎当个贪官爽爽。”

  他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问,只能问出满腹牢骚。

  萧楹录完口供,搁笔叫他画押,与孟致一同走出刑部大牢。

  待到了无人处,萧楹说:“往年也有补赃银、凑摊派,但这两桩寻常凑不到一起,这回闹得大了,处处指向柳拓,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他推上台面。”

  孟致说:“他若没亏心,旁人也抓不着他,我这就去府衙,先将补赃银的官员查办了。”

  萧楹问:“你的伤能撑住吗?”

  孟致慢慢摇头:“忙完这一遭,少不得要再歇三五日。”

  一整天连抓带审,厉声时难免扯动伤处,皮肉崩开,到了夜里,又发烧出了一身冷汗。

  孟致口渴唤水,有人颤颤喂到嘴边,他想着贞娘,强撑着睁开眼睛,却见是赵氏。

  “母亲。”孟致强撑着要起身,却被赵氏阻止了。他说:“儿子不孝,怎能劳烦母亲来照顾,您自己的病尚且还没好利落。”

  赵氏说:“我的病算不上病,已经成习惯了。”

  她在椅边坐下,拄着拐,神情里泛起疲态。

  赵氏尚不到五十岁,从前红光满面时,能喝倒贼人。来济州府不足一月,却见她生了一层白发,腰背愈发佝偻,乍一看,说是六十岁的老妪也不为过。

  孟致看得心里难受,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到了这个年纪,合该享受侍奉、颐养天年。从前家里的事,都是贞娘在料理,她虽有诸多错处,但侍奉母亲尚算尽心,要么先将她接过来吧,您和敏儿都能有人照料。”

  赵氏不说话,似在斟酌。

  孟致:“母亲,贞娘她……”

  扯动了伤口,显得他态度颇为急切,赵氏立刻冷了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孟致解释道:“儿子没有惦记她,儿子是希望有人孝顺母亲。”

  赵氏说:“要孝顺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儿便是,白日里有官媒人来,说有位姓韩的娘子随父赴任济州府,颇有贤名,明天我去瞧瞧,要是行,就给你娶回來。”

  她慢慢站起身要走,孟致变了脸色:“母亲!”

  赵氏脚步稍停,说道:“至于贞娘,她既生不出孩子,也不必管什么半年不半年,这几日就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另嫁吧。”

  她走了,孟致一颗心冷到底,竟觉得比伤处还疼。

  与窈贞分别这些时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牵挂她。

  恍惚中总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有时看见旁人的妻子,也会情不自禁联想到她。

  若只心里有情倒也罢了,不值得为男女私情忤逆孝道,可他想到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里过得辛苦,既怨且恨,移了性情,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婉羞怯,却是他不忍见的。

  不忍见她面目全非,更不愿见她被随便嫁给什么人,遭人凌辱。

  还不如一死干净。

  可是让她去死,他更舍不得。

  孟致撑持着从榻上坐起来,靠在窗边,想辙子怎么劝母亲。

  赵氏是铁了心要给他另娶,蔡氏尚能请萧楹转圜,这韩氏又该如何是好?就算阻止韩氏,说不准何时又有王氏李氏,何况他能想办法不娶,未必也能看得住赵氏不将贞娘另嫁。

  说来说去,症结全在他母亲赵氏身上。

  夜深时外面下起了雨,孟致心想,若这雨不会停该多好,母亲腿脚不灵便,没办法冒雨出门相看。

  想到这儿,他忽然念头一动,接着后脊爬上一阵冷意。

  他浑身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猛一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在心里骂道:简直是畜生。

  人伦之本,以孝为先,他怎么能冒出这种恶念?这念头仅是冒出来,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是雨很快就停了,上天没有帮他阻拦赵氏的脚步。

  天亮后,他听见赵氏拄着拐经过庭院,推窗往外瞧,见她收拾得齐整,换了身干净衣裳,想必是天不亮就起来打理,铁了心要出去给他相看。

  她穿过庭院,一步一步挪出门走了。

  孟致一夜未眠,这会儿伤口疼得乏了,躺在榻上迷蒙着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急匆匆下山,怀里抱了满满一篓新鲜的樱桃,个个饱满红透。路人问他买,他不给,问他要送谁,他说:我娘子怀孕了,想吃些甜中带酸的。

  他沿着山路走啊走,刮破了衣衫,累得腿疼气喘,只觉得今日这山路好远,怎么也走不到头。

  天雷隐隐,须臾下起了冰雹,他将衣裳解了,盖在樱桃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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