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德笑着应道:“良王殿下相貌像皇后,心性却像您,自幼颖悟敏彻,哪里是真的任性,从前是撒娇娱亲,出去历练一趟,只是变得更成熟,可堪大任了。”
“嗯,是可堪大任。”皇帝点点头,对这个评价颇为认同。
他有三个儿子,韩贵妃生长子越王,何皇后生太子与良王。近些年朝中嫡长之争日益激烈,太子和越王整天斗得像乌眼鸡,暗地里为了扳倒对方,不择手段地胡来,闹得朝堂不安,吏治不宁,导致皇帝看这两人都不太顺眼。
但是良王不一样,这孩子清高不群,又有手腕,瞧瞧才去了济州府多久,已如沸汤沃雪,浇出一片清爽。
“楹是最像朕的,可惜生得晚,”皇帝轻叹,“好东西早早被两个哥哥分占了,朕想给他谋些什么也不容易,只稽查司……对了,周演这次也回来了吧,传来他回话。”
梁静德传话去了,皇帝起身走到轩窗前,心里仍在思索。
虽然稽查司已宾服良王,但这一把精巧的匕首远远不够,要争大位,需有重器,起码内阁里要有支持他的人。
“弱冠了,是该给他找个得力的岳家了。”皇帝负手喃喃道。
……
萧楹到坤宁宫请安,何皇后见他回来固然高兴,只是不免对着他将皇帝埋怨一通,怪皇帝因些许小事责罚太子,请萧楹在皇帝面前多为他的太子胞兄求情。
又说起他的年纪,早该成婚了,京城某家的女儿相貌、家世都好,早成婚早辟府,也能为太子添些助力。
只一盏茶的功夫,何皇后的话题三番五次绕到太子身上。
萧楹笑了笑,起身告辞。
何皇后让鄢嬷嬷送他,临走又叮嘱:“有时间去延祚宫看看你兄长,为你在济州府闹出的动静,有人告到了他面前,他正为此烦心呢,你们兄弟一体,你多听他的话,帮他也是帮你自己。”
萧楹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鄢嬷嬷一直将他送到阶下。
她是何皇后身边的老人,看着萧楹出生,照顾萧楹长大,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症结。想起方才皇后句句不离太子,没有问一句萧楹在外的辛苦,不免有些同情这个孩子,到底不忍心叫他满腔冰凉地走了,出言宽慰他道:
“殿下离宫这些日子,娘娘常为殿下祈平安,她心里是记挂殿下的。不过当娘的总要为不省心的那个多付出些,娘娘为太子操心,也是盼着他将来能庇佑殿下。”
萧楹淡淡笑着:“道理我都明白,嬷嬷不必再劝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该习惯的事早已习惯。
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想要请教鄢嬷嬷:“听说皇后未嫁时,嬷嬷就跟在身边,先是一起到了沈家,后又一起进宫,是吗?”
事关太子血统,沈家是个忌讳,鄢嬷嬷有些紧张:“殿下怎突然问起这个。”
“嬷嬷不必紧张,我并非要问太子,”萧楹在廊下停步,“我是想问皇后。”
“娘娘怎么?”
“世人都说陛下当年见色起意,逼迫沈家嫁寡妇,这事损伤了他的名声,招致政敌攻讦。可这毕竟是他自找的,却没人问问,被强娶的皇后是什么感受,嬷嬷,依你看,皇后这些年过得如何,心里还有恨吗?”
鄢嬷嬷听了,只觉得这个不得母亲偏爱的孩子反而最关心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她叹息道:“这话便是太子也没问过,殿下……唉,殿下是个好孩子,娘娘她不该这样对你。”
她兀自慨叹了半天,萧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回事。
鄢嬷嬷说:“皇后同先头那位情分颇深,起初委身,是为了替先夫保下沈家,心里的确是有恨。不过沈家做得太过,这情分渐渐也被消磨了,依我看么,皇帝虽不是处处都好,但跟了他,总强过留在沈家被敲骨吸髓,那些个叔伯也不是安分的,娘娘生得这般姿色,很多事啊,身不由己。”
“皇后心里也这样想吗?”
“娘娘嘴上从没饶过皇帝,但心里是正经拿他当夫君对待的。我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在沈家时候,她处处贤惠忍让,进了宫反而脾气日长,对着皇帝也敢横眉竖目,有时我都想劝她两句。”
听了这话,萧楹笑了,好像这便是他一直期待的答案,鄢嬷嬷觉得那笑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喃喃道:“如此说来,只要她不恨,不过被世人诟病几句,倒也值了。”
鄢嬷嬷当他是评价帝后二位的关系,深有同感:“是啊,娘娘能遇上陛下,是大福气。”
她不知道,这话要是被周演听见,只怕他当场就要仰天长啸了。
第24章 传道:钮钴禄萧楹。
周演无暇猜良王的心思,他正跟周孚打得火热。
演武场上尘土纷飞,两个矫健利落的身影时分时合,拳掌相交密如急雨芭蕉。
看台上围了一圈叫好的后辈,还有个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翘首观望,有人认得她是周演的相好,之前常来稽查司找周演,两人大白天就关了门摇晃,那动静让野猫都退避三舍。
有人跟她打招呼:“来给右佥事大人助威啊?”
女子提声却喊:“周孚!孚郎!你一定要赢,我跟定你了!”
差点把周演气背过去。
他心一乱,脚下就飘,被周孚抓住破绽踹飞,接着绣云乌履的鞋底就碾上了侧脸。
周孚的声音很好听,有种雌雄莫辨的清朗,就是语气太贱了:“好一个身娇体软的小师弟,你这是跟我撒娇呐?”
这时候,看热闹叫好的人群突然一静,自动分开,良王萧楹与稽查司总指挥使周鹤举走上前来。
萧楹打量着被周孚踩在脚底的周演,笑吟吟一甩折扇:“很热闹啊,这里何时改成斗兽场了?”
周鹤举铁青着脸训斥二人:“还有没有规矩了,都起来!”
周孚连忙松开脚,众人齐齐参见良王殿下。萧楹说了句免礼,穿过演武场朝休整室走去,周鹤举将那二人一人踹了一脚:“跟上!”
休整室里奉上甘茶,萧楹望着底下跪着的二人:“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丢人,不过更大的人也丢过了,周演咬牙切齿道:“周孚趁我不在京,睡了我的女人。”
萧楹险些一口茶呛住,目光转向周孚。
他听说此女颇有些异癖,喜欢颠倒过来睡男人,怎么,女的她也睡吗?
周孚有些心虚:“什么叫你的女人,她喜欢我就是我的女人。”
周演:“放屁!分明是你趁人之危!”
这时候,那美艳女子要往屋里闯,被缇卫拦下,她在门外大喊道:“不怪孚郎!我是自愿跟她的!是我对不住周演,我移情别恋,请大人责罚我,不要怪罪孚郎!”
萧楹闻言,眉梢轻抬:“放她进来。”
那女子进门就叩首,哀声为周孚求情,瞧着十分真情实感,周演气得脸都黑了。
萧楹问她:“你从前是真心喜欢周演吗?”
女子答:“是。”
“如今也是真心喜欢周孚?”
“是。”
萧楹垂目沉吟了片刻,忽然问周孚:“你怎么让她变心的?起来回话。”
周演:“殿下?!”
萧楹:“哦,你也起来吧。”
周演不肯起,被师父周鹤举在屁股上踹了一脚,拎着后领提起来了。
周孚拍拍身上的土,还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眼馋……啊不,喜欢隽娘很久了,我师弟是头只会拱菜不会养菜的猪,所以首先呢,就是要让隽娘意识到师弟并非良人。”
周演恨声:“我钱和人都给她,怎么就不算良人了?”
隽娘小声插话道:“我不图你的钱,也不是只想跟你睡觉,幸好孚郎点醒我,我才意识到你把我当姘头。”
“我——”周演想解释,萧楹抬手止住了他。
然后对周孚:“你继续说……来人,给她赐座。”
周孚心安理得在圈椅里坐下,继续分享自己的撬墙心得:“然后,发现她真正喜爱的、想要的东西,对她好。隽娘是永安楼的琴师,为了欣赏她的琴乐,我特意拜宫里琴待诏为师,花重金请他为隽娘指点。隽娘喜欢游逛,我就带她去野塘划船采莲子,晚上去泗水街吃小食,要不是今天这一茬,我本打算带隽娘出京去玩。”
“还有,姑娘都喜欢干净俊俏的郎君,我每次见隽娘之前都会沐浴更衣焚香打扮,不像我师弟,刚杀完人一身血也想凑上去讨吻。床榻之间么,也有讲究,不能只顾着自己得意横冲直撞,一定要先伺候隽娘高兴。”
她是个混不吝,什么都敢往外说,说得兴起,一时有些口干。
萧楹:“给她赐茶。”
缇卫搬来小茶桌,捧上一盏茶,还有一碟子茶点。
周孚又吃又喝,继续散布她的歪理:“追女人,最忌讳自作多情,你自以为对人家好,人家未必领情,一定要先问清楚想明白,她想要什么。对强势的女子,要懂得伏低做小,对性格温弱的女子,手段强势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