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养媳_谢卿恩【完结+番外】(28)

  崔瑛笑得风流:“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模样实在太好了,纵然能看出他无此情意,瑶光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心里扑通乱跳。

  她有丰富的逃席经验,帮着崔瑛说话,三人最终离席,离开天波楼登上马车。

  甫一上车坐定,崔瑛的神态就不同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虽客气同她道谢,温润含笑的目光里却尽是冷静的审视。瑶光欢场半生,没见过这么难摆平的人,心说此人是人中龙凤,又非心慈手软之辈,既然无法攀附,还是远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于是主动提出告辞。

  可是已经晚了。

  “劳你稽查司走一趟,作为酬谢,我会宰了那姓郑的。”崔瑛阖目靠在马车厢壁上,声线淡淡的:“此为知会,并非商量。”

  他知道瑶光能看出佯醉,所以不装了,但是雄黄毒发的折磨,他却丝毫没有上脸。

  即使瑶光帮了他,他也并不信任。

  到了稽查司署院,缇卫带走了瑶光,只剩崔瑛与周演时,他才露出端倪,转头吐出了一口血。

  周演扶着他:“这是方才压得狠了,先进去,我叫人请大夫。”

  崔瑛摆摆手:“死不了,大夫就算了。”

  那柳拓是试探他的身份,必会盯着他的动静,若请大夫引起他注意,这雄黄的罪算白受了。

  此时是亥时末,窈贞已沐浴歇下,只是心如惊弓之鸟,一时睡不着。

  这时听见有人敲门,立时将她吓得坐起来:“谁?”

  是照拂她的女缇卫,声音隔着两重门传来:“实不该搅扰娘子安眠,但公子突发急症,需一些镇抚的药,娘子屋里就有。”

  窈贞一听,连忙给她开门,女缇卫拿了药瓶就走,急如旋风,窈贞甚至来不及张口问一句情况。

  一墙之隔的院外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看这动静只怕症状不轻。突发急症……会是什么急症呢?在孟家时怎没见他发作过?若是娘胎里带的,她为了照顾敏儿,怀孕时曾向李大夫请教过许多,也许能帮上忙。

  可是……要去看看吗?

  她已知道了崔公子的心思,崔公子也知道了她已知晓,两人应该从此避着走,否则与私相授受何异?

  她不该去,这不合妇道。

  窈贞一路忧心忡忡,回过神时,一只脚已迈进了崔瑛的东院。

  只好叹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来都来了,毕竟人命关天,万一她真能帮忙呢?

  东院里灯火通彻,侍卫们并不阻拦她,窈贞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趋步走进屋里,停在屏风边,看见了里头那两人。

  崔瑛刚沐浴过,换了身舒适的素色明衣,静静卧在竹躺椅里,鸦色的长发从椅背搭下来晾着,正湿淋淋往下滴水,地上已积了一滩水迹。

  他脸上盖着本书,似乎睡着了,但应该没有。

  因为周演正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骂人:“柳拓那老匹夫,不年不节故意叫雄黄酒,摆明了就是为了试探主子的身份,可他为何突然起疑?知道主子对雄黄过敏的人不多,等我查出是谁告密,必亲手将其舌头剪成条,割开他的头皮灌二斤水银,再……哎呀,孟夫人,你怎么来了?”

  崔瑛虚弱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我醒着呢,不必诓我,她早吓破胆了,不可能这会儿过来。”

  窈贞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一个人被剪了舌头灌水银的惨状,又想起崔瑛警告她说再偷听就割耳朵,连忙伸手将耳朵捂住。

  声音忍不住哆嗦:“我我……我听说崔公子发急症,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来的,不是故意想偷听……”

  崔瑛揭了脸上的书,朝她望过来,醉意朦胧的脸上浮现惊诧的神色:“真来了?”

  窈贞的脚步向后退:“既然崔公子无碍,那我就不打扰了……”

  崔瑛轻笑道:“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吊丧来了。”

  窈贞:“不,不是,我想着万一能帮上一二……”

  “那你躲在门口能看见什么,进来,要我起身去请你吗?”

  窈贞只好一步一步挪过去,崔瑛示意了一眼竹躺椅旁边的小杌子,让她在身边坐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递给她看。

  崔瑛肤色很白,不是书生那种常年躲在屋檐下的苍白,而是一种气力充沛、养尊处优的玉白,青筋浮在薄肌上,流畅分明。不过此时他的小臂上排满了疹子,绯红一路向上蔓延,从天波楼回来这一路,已经爬上了锁骨。

  窈贞绕着端详他的手臂。

  他身上难受,耐心就不足了,见窈贞瑟缩着不敢碰他,讥讽道:“怎么,怕传染了天花,对孟兄没法交代?”

  窈贞的确是怕他,却不是怕这个,小声道:“这不是天花,公子莫要担心。这瞧着像误食过什么。”

  没想到她真的懂些门道,崔瑛说:“嗯,饮了杯雄黄酒。”

  窈贞:“果然是雄黄中毒。”

  “你见过?”

  窈贞点头:“敏儿也是这样的体质,某年端午饮了口雄黄酒,夜里发一身红疹,烧得意识不清……崔公子,你发烧吗?”

  说着她起身将手背往崔瑛额头上轻轻一贴。

  “有些低烧呢。”

  这会儿她心里的担忧压过了其他,是真情实感地关切着他,轻声叹息道:“这时候身上一定很难受,血热无力,李大夫教过我一个土法子,有些疼,但解毒快,你要不要试试?”

  崔瑛的目光静静望着她:“嗯。”

  窈贞请周演去找些防风来煮水,自己拿了绣花针,在莲花灯台的烛焰里细细烧过。

  她捧起崔瑛的手臂,针尖即将落在鼓起的红疹上:“真的会疼,你忍耐些。”

  崔瑛:“我又不是小孩儿,何必啰嗦。”

  绣花针刺入红疹挑破,窈贞的指甲一用力,从红疹里挤出深色的血珠,一滴,两滴,直至清透。红疹边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痕形状。

  抬眼见崔瑛一直盯着她,那眼神让她有点发怵,轻轻问道:“是我手重了吗?”

  崔瑛移开目光,望着莲花烛台里的细弱灯焰:“没有,我是在想,你怀敏儿的时候,是不是也郁结不舒、常忧思哭泣。孟兄他待你,一直这么不上心吗?”

  因他这不耐雄黄的毛病,是从母胎里落下的弱症。

  母亲怀他时,常忧心兄长、与父亲争吵,彼时二人关系之紧张,闹得阖宫不得安宁。他们为权力、地位、生死,那孟家又是为什么,为做馍还是做饼么?

  提到孟致,窈贞沉默了。

  她怀敏儿时才十六岁,十分瘦弱,常食不下咽、吃了就吐,遭婆母叱骂拿乔作态。孟致当着婆母的面没说什么,夜里上山给她摘果子,结果被蛇咬中脚踝,在榻上肿了一个月,险些耽误春闱。为这事,婆母昼夜?詈骂不止,窈贞守在孟致榻边,心里既愧又怕,的确是常背身哭泣。

  但这并不是孟致的错。

  “郎君待我挺好的,”窈贞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心里只有他一个,没有别的心思。”

  她以为自己很委婉,话音落,却听崔瑛直截了当道:“你说这话给我听,是怕我肖想你吗?”

  窈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脸色唰地红了,窘迫地磕磕绊绊:“我……我……”

  我了半天后忧虑道:“我不过是一粗陋妇人,本不值得崔公子高看,何况于礼也不和,要么,要么……崔公子会不会被什么上身了,要么找个大师作作法?”

  崔瑛气笑了:“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窈贞不敢。

  这时候,周演端着一瓦罐煮好的防风药汤进来,见这二人气氛微妙,尤其是孟夫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像只缩起耳朵的猫,以为崔瑛又调戏人家,面上表情一言难尽地看了崔瑛一眼,好像看一个无耻的流氓。

  崔瑛脸都黑了:好好好,他鬼上身是吧。

  周演要退下,崔瑛冷冷道:“瑶光人呢?换个衣服换半天,怎么还不滚来伺候!”

  “啊?”周演反应了一下瑶光是谁,“哦哦哦,我马上去催。”

  屋里又安静了,崔瑛卧在躺椅里,眼不见心不烦地阖上了眼皮。

  窈贞兀自紧张了一会儿,见崔瑛没有跳起来打她的意思,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她走到药罐旁,从药汤里洗了帕子,小心敷在崔瑛挑破红疹的小臂上,用双手拇指慢慢推着揉按,这样可以让身体迅速排出毒素,也能减轻瘙痒。她虽然心中苦恼,浑身不自在,但手中动作没有半点敷衍。

  过一会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崔公子,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是真的在关切他,真心盼着他没有灾痛。

  意识到这一点,崔瑛心里的恼怒忽然变得没有着力之处。

  罢了,他心里叹息道,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软弱性子。

  他放下衣袖起身,负手走到绣屏边,不知心里酝酿着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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