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曾经教过敏儿的女塾师江从莹给窈贞写信告诉她,赵氏病故了,按制孟致需丁忧一年,他已上了辞官的折子,扶赵氏的棺材返回云集县老宅。
窈贞收到这个消息时,宫里的女官正在给她调整礼服的尺寸。
人人脸上都是喜洋洋的,恭顺地向她说着吉祥话,满目一片赤彩金红。窈贞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敏儿护着磕磕绊绊走来的阿宝,扑进她怀里喊了声“娘”。
阿宝已经会走路了,会喊娘叫爹,但喊得最多的却是“姐姐”。
她和敏儿一样,都生了一对软软的梨涡,天生爱笑。
窈贞的注意力被这两个小姑娘吸引回来,也跟着她俩一起笑了笑,将那一丝怅然压回心里。
这天夜里,萧楹也告诉了她赵氏去世的事,窈贞说:“明日我去寺庙,给赵氏添柱香,我与她这些年的恩怨,也算是了断干净了,来世……盼着她莫要再苦为人母。”
萧楹将她揽进怀里:“孟致丁忧结束,未得起用之前,不必担心他再来烦扰你。”
窈贞问:“那丁忧之后呢?”
萧楹笑了笑,低低在她耳边:“我的皇后娘娘,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还怕他不成?君臣有别,这正是他自己信奉的。”
毕竟他既不占情,也不占理,更不占势。
元月十九,本朝立新太子、太子妃。
这是窈贞第一次与萧楹同站在大殿上,受百官朝贺。
同年七月,皇帝病逝,太子登基称帝,立贺氏窈贞为皇后,两个女儿分别封了公主。
改年号为弘宁。
新朝的好消息像风一样吹彻下面各州,因萧楹亲临过济州府办案,所以济州府的百姓传议得格外多。
孟致每日闭门读书,只偶尔上街采买些衣食,或是府衙派人来慰问守孝的官员,都能让刻意闭目塞听的他,听到许多有关帝后的消息。
新朝要颁新政,听闻皇后要改律法。
她竟然学着要改律法了。
孟致负手站在云集县孟家老宅的庭院里,目光落在生了锈的井轱辘上。
可他昨夜还梦见她弯腰打水,哼唱不解其意的歌谣,抬起头,眼中懵懂问他:郎君,这歌谣是什么意思?
一阵酸涩涌上胸口,孟氏闭上眼睛,泪水仍然悄无声息滑落。
天上彩云地上泥,他再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次年二月,孟致丁忧结束,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起用,没想到济州府的官员主动来拜访他。
这官员与程益有几分交情,向他透露了朝廷的意思:“新帝不会故意晾着你,如此反而引人注目,何况首辅刘延年也举荐了你,说要推行新政,阁下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孟大人,依你看呢?”
孟致苦笑了一瞬,心想,不会晾着他,所以想借新政杀他。
官员是知道些内情的,转告程益的话劝他:“既然出了孝期,不妨再娶一房夫人,家中有人照顾,也让宫里那位宽心,再度用你。”
再娶一房?
是觉得这样就能抹去他和贞娘的旧日恩情吗?
孟致态度坚定道:“我不怕旁人知晓,我余生都不会再娶妻。我已无心力宦海沉浮,然不敢荒度年岁,承蒙朝廷看重,不妨调我到西域边防去。”
来劝他的官员愣了:“西域边防?那也太远了。”
孟致的腿伤并未好全,落下了一点跛足的毛病,需要慢慢地走,若是骑马太久,夜里会钻心地疼。
他要到西域去,光是路上就要走一个半月,蛮荒之地,连会说汉话的人都没有几个。
孟致却态度坚定:“对,西域,边防贪渎,更是关乎家国安危。”
虽与贬谪无异,但天高皇帝远,能远离伤心地。
“也好。”官员叹息一声,回去复命了。
同年五月,朝廷的任书下来,孟致收拾了家当,带着孟轩和一个照顾他起居的老翁,出发往西域边境去了。
而新朝,从此开启了长达六十年的“弘宁之治”。
【正文完结】
第76章 番外·弘宁中兴:儿孙自有儿孙福。
弘宁三年,大周颁行新律。
准许寡居、和离、被休弃的女子,若有立身之本,可带走抚育己出子女。
这里面又详细分了几种情形,倘若是女娃,只要孩子同意即可,倘若是男娃,则需男方同意、或男方有重大过错。
因为男丁关乎家族传承,为这一条,内阁几乎吵翻了天。这些经朝老臣,本心里都不赞成此条,不过是为讨好帝后,有人愿意违心低头,站在贺皇后这边。
窈贞见朝堂吵得太厉害,心生忧虑,与萧楹商量,是否暂先搁置,等过几年根基稳了再重提此事。
萧楹说:“与这帮腐儒对杠,决不能退,你今日退了,以后永远抬不起头。这腕子还没掰下去,你怎知自己一定会输?”
他执起窈贞的手,这几年她养得丰腴了一点,肤白鬓乌,颇有几分国色天香的韵致。
旁人都说恩爱随日消减,到了他们夫妻身上,却是反着来的。
萧楹欣慰地观察着窈贞这几年的变化,她的胆量越来越大,想法越来越多,想改律法这件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为此,她从宫内外请来许多有学识的女先生,随她们学习律法、向她们请教学问。
那段时间,萧楹会戏称她为“女尚书”。
窈贞性子温软,任他调笑,仍虚心向他请教朝中事。
萧楹才学不外显,此外更是深谙权术制衡之道,窈贞每相问,偶尔流露崇爱之意,能教萧楹心中暗爽许久。
眼下窈贞思忖着,问他有没有办法绕开内阁那几个反对声最强烈的臣子。
萧楹却从执她的手改为揽她的肩,鼻尖在她鬓间轻轻摩挲,低头时落在她后颈,温热的呼吸落在玉润脂滑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几不可察的战栗。
“你换香膏了?”萧楹声音低柔:“这个味道,像你很久以前用的皂角。”
窈贞心说可真是狗鼻子,今晨刚换,就被他觉察到了。
“是有皂角,桂花……”窈贞将话题转回:“若是避不开他们,我再另想办法。”
萧楹说:“能避开,但这件事不要你来做,否则又给了他们党同伐异的话柄。西北那边有几个贪官,闹得很大,我调这几人去平事,等他们回来,律法也改完了。”
窈贞觉得这主意不错,抿了抿唇:“真的好吗?”
萧楹轻轻冷笑:“既然喜欢当斗鸡,朕给他们另辟个台面。”
萧楹果然一道圣旨,将这几人调去了西北,那边有孟致在,让他们狗咬狗。朝堂清净了,于弘宁三年八月,终于将新拟定的这几条律法颁行了下去。
薛灵绮立刻就带着薛玖回了济州府,重启前诉。
韩家已不比当年。韩典簿自从断了一条腿,于仕途上再无进步,每日只是在衙署熬日子,混一点粮米薪禄。
这日他放衙回家,发现家门口搭了个戏台子,还围观了许多人,他感到好奇,也凑过去看热闹。
戏台上排的是一出新戏,讲负心汉为稳仕途,诬陷怀孕妻子的故事。
只听那角儿唱道:“孝中犯淫暗结胎,怕误前程反诬妻,乌纱帽罩禽兽面,今日前冤昭飞雪。”
这唱的就是韩家的事。有街坊四邻暗暗看韩典簿,韩典簿气得脸色铁青,立刻回家叫人,要把这戏台拆了。
薛灵绮牵着薛玖走出来:“我看谁敢拆!”
她气势极盛,又有贺弘思的牙将随扈,立刻就将场面镇住了。韩典簿看见她仿佛见了鬼,一时脸色由青转白,冷汗如雨。
薛玖指着韩典簿骂道:“不要脸!耻为人父!”
这孩子生得清秀,与韩典簿模样很像,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低声议论。
“是韩家的种……”
“跟韩典簿小时候一模一样。”
“亲生骨肉,能这么歹毒?”
韩典簿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后悔了。
这些年仕途不顺、家中不睦,虽续娶了妻妾,反令他日夜难忘薛灵绮的好。毕竟当初这段姻缘,也是他费尽心思自己求来的。
他后悔了,却不敢承认。如今眼望着容光焕发的薛灵绮,他眼睛鼻尖酸涩难止。
薛灵绮早已看穿了他的德行,冷冷一笑道:“当年恩怨,咱们衙门分辩个清楚,也请各位父老乡亲同去旁听,做个见证!”
有这等热闹,当然要看。
如今在济州府掌刑名的,还是从前那位杜参军。
往年的人证物证俱在,这个案子审起来并没有什么疑难,何况薛玖那模样,与如今韩典簿几个堂侄长得很像,处处都说明薛玖是韩典簿的血脉。
从前薛灵绮因为舍不得将孩子给韩家,才压下了这门官司,但如今新律已颁,韩典簿诬妻有罪,杜参军凭新律将薛玖判给了薛灵绮。同时他写了封折子,向朝廷举发韩典簿、弹劾孟致错审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