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中午十二点、江城、喜迎楼。”袁易突然吐出几个字。
“什——”么?
裴乘舟眉头拧起,霎时反应过来,“你看我手机了?”
“我可没有噢。”音调拉长,上坡又下坡后,绕了个圈收尾,“只是刚好经过你房间,听见铃声在响,恰巧帮你接了一通电话。”袁易示清白后,带着一副吃到瓜的腔调,“那姑娘,谁啊?”
他就说呢,怎么一问就没空,原来是性别不对,姓名不对。
裴乘舟挨到床边,拿手机查看通话记录。还真有一则陌生来电,十分钟前。他没回答,反而用脚下逐客令。
袁易差点被紧闭的房门拍一鼻子灰。
行,不说拉倒。他有的是办法打探。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裴乘舟这才摁亮手机。
指腹悬在陌生的来电号码上,进行最后的思量。
拨打、接通、沟通、挂断,很简单就能完成一通电话指令。他一天需要处理无数电话,极少产生迟疑的瞬间。
这一空拍,就像一根平直无限朝前延伸的线条,被拆散成无数的点状,其中某一点正跳脱秩序之外,朝另一个空间的点靠近的错觉。
手指一错,不小心触碰到号码,裴乘舟视线微滞,不好再挂断,有种为不小心拨错电话欲盖弥彰的嫌疑。
“喂?裴先生?”
脑子不合时宜顿锈起来,缺油的齿轮,一秒钟转不了几圈。听筒里传出很轻、很柔的一声,轻到托不起一根羽毛的重量。而那微扬尾音,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探究。
裴乘舟不知为何想起书房里的音响。左、右声道与混声独自倾听,会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手机贴在左耳,清浅的声音伴着轻微呼吸如单声道入耳,与面对面交流,全然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
就像她正附在他耳畔低语。
怔神之际,江萄又重复了一声。
“江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到你。”裴乘舟调整握紧手机的手指,以免又误触到其他按键。
“没有没有,应该是我向你说一声打扰了才对。”
“客气了,江老师。”裴乘舟说,“刚才我朋友已经传达了消息。”
“那就好,我还打算明早再和你确认一次。”江萄解释,“我本来想直接给你发微信,但有点担心登录幼儿园电脑的时候同步消息,如果不小心被同事看到了,影响不好。”
“能理解。”
江萄再一次报上地点,裴乘舟配合点开地图输入核对,具体到城区街道门牌号。对完细节后,她深吸气,郑重道:“裴先生,五一那天,就拜托你了。你露个面就好,其他的都交给我。”
“好。”第一次在言语上体会被保护的感觉,裴乘舟没忍住低笑一声,旋即抿了唇,怕一个不小心被电话那头的人听去。他认真回,“放心,一定准时到达,全力配合。”
简短的通话结束,江萄扔了手机,双手托起脸颊上下揉搓。她终于琢磨明白,每次碰上裴乘舟,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违和。
他的外在形象与言行上的谦逊相悖,有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多次接触,她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虽然痞气和狠戾更贴他形象,不过谦逊一点好啊,她奶奶就喜欢谦逊的小年轻。他一定能哄得奶奶开怀大笑,奶奶一开心,这不万事都能迎刃而解了?
七上八下的心,还剩下最后的会晤环节就能狠狠落下。
江萄重重倒回被窝里,才翻了个身,又猛地爬起。两步移到桌前找干净的A4纸,双手举起纸张晒月亮,下一步,将纸剪成小鱼的形状放到枕头下,嘴里念神秘咒语。这是从网上学来的许愿小妙招。
她希望五一那天,一切顺利。
零点一过,四月的最后一天如约而至。
江萄起了个大早,去上班前,先将客户定做的曲奇饼干都打包完毕,拉去水果店,方便同城快递员取货。
江同志回老家后,阮淑就在水果店这边住下,见江萄上楼拿早餐,拉住人多问了一嘴:事情都落实好了?
江萄嘴咬馒头,空不出嘴,用手比了个OK。
阮淑又追问:找了谁帮忙?
江萄答得含糊:我绯闻对象。
在阮淑的一声调侃中,她慌慌忙忙去上班。显得特别热爱工作。
假期前夕,一个个归心似箭,尤其临近下班时刻。平时很爱岗敬业的汪灵玉,只有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她说在五月底预产期前,最后再去旅一次游,出行计划已经全部安排好。
江萄和其他的同事们一对比,是动作最慢的一个。收拾东西慢悠悠,走路也慢悠悠,跟在公园遛弯似的。反正回家就五分钟的功夫,她和阮淑吃完饭餐才启程,根本不用着急。
从宜城到江城,三个小时车程,除了某些狭小的国道路段拥堵了一会儿外,倒也算顺利。
一下车,江萄就赶紧掏出冻干小礼物,和一个多星期没见的江四喜维系亲情。她搂着圆滚滚的江四喜玩到将近半夜十二点,被父母催促早点去休息,别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其实她有点希望明天别到来,时间过慢一点更好。可惜,事物运行规律并不依附她的意识而存在。
次日没到九点,她就被阮淑拽醒,说江同志让他们早点去迎宾。
昨夜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乎后半夜才有困意,快要睡着之际,窝在床尾的江四喜打起呼噜,害她又多辗转半个小时。这会儿,她迷瞪着眼睛重重打哈欠,心里不住腹诽,就一家人吃饭,加上近一点的亲戚,一个二十人大圆桌就能坐下,还需要迎什么宾,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仪式感了?
一切收拾妥当,到了喜迎楼,江萄傻眼了。
哪里是一桌,而是三楼顶层一整个小型宴会厅,一共八桌。得亏预定的这家喜迎楼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酒楼老店,占地面积不大,不然就新店那面积,不得直奔好几十桌而去。现在唯一的好消息,主桌在包间里。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玩脱了。
意思是,她可能要和裴小可她小舅舅接受这么一大群人的视线洗礼?
按照计划,她原本打算拉假男朋友来溜一圈,中途借工作繁忙离开,如果后面再问起,就说性格不合,分手了。
现在这个场面对她而言,根本就是菜鸟直接硬刚终极BOSS。哪里是骑虎难下,简直是骑恐龙难下。
江萄眼皮颤,嘴角颤,声音也在颤:“妈,不、不是说好就一家人吃饭吗?”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家还有这么多亲戚?怎么逢年过节一点动静也没有?
阮淑也皱起眉头,不确定地嘶了一声。
“妈,你觉得我一会儿偷偷带着假男朋友开溜的几率有多大?”江萄忽然问。
起床后,她看到了短信。裴乘舟说已经在路上,路况很好。算算时间,差不多在十分钟之内,就会抵达喜迎楼。
出门时,江同志和她们分开,去另一处宅院接奶奶,现在已经在来酒楼的路上。两边极有可能一前一后到达。
“妈,如果一会儿奶奶来了,你帮我打个掩护。我现在去给假男友打个电话,让他别来了。”她眼睛闭了闭,狠了心。一个人担下,总好过再拉一个无辜的人下水。他是裴小可的小舅舅,是她学生的家长,良心难安呐!
说完,没等阮淑开口,她溜去酒楼后头的停车场,找了个还算隐蔽位置,既方便观察,又方便躲避。
江萄探头探脑往后瞄一眼,背过身拨打电话。她头一次觉得等待电话的接通如此漫长,快把手指头啃秃,那几声吵人的嘟嘟嘟声还在继续响着。
蓦地,有铃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接着停下。听筒里的嘟嘟声与之同步。
裴乘舟到了?
她正想着循声张望,忽然——
“萄萄。”
那声猝然的呼唤,是奶奶的声音。声线有些苍老,但那醇厚悠长的回响,却像远方劈响的闷雷,一下劈在了头顶。
江萄一下攥紧手机,脊背犹如捆上木板,支愣、僵硬,转身的动作慢得像蜗牛。
待转过身后,她眼前一黑,彻底无法思考。
什么……情况?
裴乘舟正搀扶她的奶奶,迎面走来。
再一眨眼,她的手被包裹进温热的手心,整个人被拥进温暖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啦,13号零点更三合一大肥章~
三次工作忙,V后尽量日更,有事会挂假条
感谢支持,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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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写:《亲测误差》求个收藏
本文又名
——《熵增了的吻》
——《唇间量子坍缩》
——《完美落点,坐标错误》
——《论唇部运动轨迹的偶然偏差》
——《论无序条件下的唇部接触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