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什么生气不生气。爷爷也一同来了江城,裴乘舟理应要照顾好他。真要寻一个理由,说起来,还真是因为容月坊转让的事情。
她现在乱得像一锅没煮开的八宝粥,绿豆红豆薏仁米芡实莲子各种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越想理清,越是混乱。
裴乘舟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视线有瞬间的躲闪,而后才直面迎上。他停顿几秒,指腹碰上衣扣,一粒一粒解开。
江萄被他的动作惹得呆住,眼皮跳了跳,“你——”
话未说出口,裴乘舟执起他的手,按在心口处。皮肤之下蓬勃跳动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强有力地撞击她的掌心。
“摸两分钟消消气?”
江萄虽没太反应过来,但手也没从他身上离开。手指头条件反射蜷起,又展开,最终紧密覆上,玩捏捏乐那般,又揉又捏起来。
别说,还真的挺解压。
“就两分钟吗?”
时间可以是金钱,也可以不是金钱。
“再多一秒,就控制不住了。”裴乘舟直言。不算实话实说,严格来说,只要半分钟,就开始濒临失控的边缘。
耳畔的呼吸开始变重,江萄有一半神魂已经坠入混沌,分不清这呼吸声到底属于谁。不是她,就是裴乘舟,总不能是属于第三个人。
按压在座椅上指节正渐渐失血泛白,他哑声,想将压在身上的人拎起。
这一动,江萄眼前骤然发白,呼吸凝滞空拍十来秒,整个人软得像一根在温水里泡很久的粉丝。
自己蹭和裴乘舟动,感觉不太一样。更能快速掌握冲上云端的节拍。
她深深呼出鼓胀在胸腔找不到逃逸出口的浊气,连同那股没有来的怅然一起散去,只余下一缕遗憾。
歪在边上歇息须臾,想回前面坐好,裴乘舟哪肯让她这么轻易离开,箍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回到江家村,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她没让他开进院子,只是在村口停下。
“真的不用送你进去?”他不放心道。
江萄摇头,“不用。我去南喜姐姐的咖啡店,南喜刚到,我过去找她一趟。”
裴乘舟默声望她几秒,“江萄,爷爷一个人在酒店,我不放心。”
身旁的人已经从眼冒红光的狂狼恢复成彬彬有礼的模样,她甩了甩自己的手,瞥一眼角落里的垃圾袋,又回到裴乘舟身上,他继续说,“我明天可能也还要住在酒店,江萄——”
江萄用当靠垫的抱枕,捂住他的脸,待人噤声,才开口:“裴乘舟,我没有生气,我又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我只是觉得容月坊转让的事情,有点突然,也有些难受,不管怎么样,那毕竟也是我童年、成长时光里的一部分。”
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拼凑起来一副完整的拼图,有一小部分即将被掏空,虽然看上去没有太明显的影响,可无论如何,这幅拼图都不再完整无缺。
“江萄……”他犹豫再三,缓声说,“如果你不希望店铺被转让,我可以帮忙。”
江萄垂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了摇头,“奶奶一旦下了决定,很难扭转她的想法。转让店铺的事情,也没听她提起,怎么就没再多坚持问我几遍呢?万一……万一我答应了呢。”
“江萄……”裴乘舟有些不忍心看她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他宁愿她大哭大闹,也别把不快憋在心里。他安慰,“说不定转让合同没有签,一切都还有转机呢?”
就算有转机又如何?
只要奶奶守着陈规,这糕点店再怎么转,依旧是死水一潭。牙签搅动淤泥,无异于蚍蜉撼树。
江萄微低脑袋,安静很久,脖颈关节抻得又酸又僵,“裴乘舟,你……你就当我是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吧。”
“谁说你是个胆小鬼?”裴乘舟侧身面向她,越过中控,托起她的脸,“你分明是一颗勇敢、善良、很有责任心的葡萄。你只是不想跨过脚下的小水坑而已,并没有做错什么。别想太多,一切都有我在。”就算避一世,他也能护一世。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温声哄,“别丧着脸了,笑笑?一会儿丁南喜见到你,该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江萄眨了眨眼,往他的跟前凑,停顿好半晌,慢声道:“裴乘舟,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他好奇问。
她卖关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裴乘舟弯眼,不再追问。讨了一个晚安吻和住酒店的批复后,调头离开。
车屁股渐远变成点,江萄调转脚下的脚步,往咖啡店的位置而去。
快到咖啡店,有人站在木台阶上朝她招手,怕她没有发现,又打开手机手电筒模式。
江萄差点被那手电筒晃瞎眼,抬臂挡住光,木台阶上的丁南喜关了手电筒,两步并一步跳下台阶,只是眼睛没在她身上,伸长脖颈往她身后张望。
“就你一个人?”丁南喜问。
“我一个人有什么问题吗?”江萄反问。
“没问题啊,还以为你会带裴总一起过来。”
“他回酒店了。”江萄去边上的洗手池洗净手,才和丁南喜往咖啡店里走,“你不是说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吗?怎么突然回江城了?”
丁南喜往后翻眼珠子,只剩眼白,“还不是那人渣,打乱我的计划,他跑到村里来找我妈了。”
进了咖啡厅,江萄对吧台后的长发女生叫了声倩倩姐,接过丁南喜递来的杯子,又和她往外慢慢溜达。
走出去一小段路,丁南喜不屑地哼一声,咬牙切齿道:“那人渣刚拿到手的拆迁款被别人盯上了,做了三年的局,让他欠了赌债,现在小三卷了所有的钱,带着小孩跑了,他身无分文。这还没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们家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的耀祖,是别人的种,我跟你说,这就叫报应。”
闻言,江萄诧异望向她,“所以,你生物学上的生父,想来找阿姨替他还钱?!”
“他敢!”丁南喜做了个挥手刀的动作,厉声,“来一次我剁他一次!”
“冷静冷静,知法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干。”
丁南喜挠挠头,笑了一声,“我继父也是这么说的,我已经拎刀出来了,被我姐拦下了,不过……”她忽然收了笑容,异常平静,“我没想到我妈会选择主动报警。”
江萄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肩膀。
丁南喜猛灌半杯没有美式的话梅冰茶,压住微微哽咽的声音,“她一直像个软柿子一样,被人渣捏在手里,在那个家困了半辈子,被骂了也不说,被人渣的父母欺负也不吱声,我都替她憋屈。要是我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就能早点把她救出沼泽了。”
“南喜,阿姨可不是个软柿子,如果她是软柿子,今天你还会站在这里吗?”江萄浅浅弯唇,“阿姨已经鼓起她所有的勇气,带你逃出那个家。阿姨本来就是文静的性子,更别提一直被在一个糟糕的环境中。作出与原来的自己迥然不同的决定,可是需要时间和勇气的——”她忽然断了话音,沉默两秒,才把话接上,“你也别自责,那会儿你才多大,打算小学生大战暴躁两脚兽吗?”
丁南喜呆滞一瞬,扑哧乐出声,差点吹出一个鼻涕泡。江萄捏捏她的脸,咬住吸管喝几口同款冰茶润嗓子,又继续说:“我觉得吧,你就像一个充电宝,是阿姨的精神支柱和动力,给她蓄满勇气,作出了改变。要知道,勇气可是最容易虎头蛇尾的。阿姨很勇敢,你也超厉害的好吧,竟然敢横刀相向,有这个拼劲,做什么不能成功呢。”
“你——噗——”丁南喜笑着晃她,“江葡萄,裴总就是这么被你迷得不要不要的吧?”
江萄转眸斜她,“你这话题真能跳,亏我还在沉浸式和你共情。”
“人渣多倒胃口啊,提他一嘴,我估计明天一天都吃不下饭。”丁南喜姐俩好地搭上她的肩,“哎,江葡萄,我觉得那裴总,勉强能配得上你。”
“噢?勉强?此话怎么讲?”江萄拿腔作调。
“我去参加投标那天,快离开的时候,他主动过来打招呼了。”
江萄微怔:“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我那会儿哪知道你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丁南喜睇她,“你自己瞎说,然后来怪我?”
江萄挠挠脸,晃晃杯里的冰块,发出一阵脆响,以达到干扰话题的效果。
丁南喜打趣她几声后,陷入回忆,“他向我打听了一些你的兴趣爱好,当时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你那些小xp,我可一个字没向他透露,只说你以前念书那会儿,像个太阳一样,一点就炸。”
“……最后那一句大可不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搞抽象。”江萄满脸复杂。
她对这小插曲毫不知情,裴乘舟也没提起过。
“不是正好符合你的人设吗,你喝醉在他面前耍酒疯的时候,就很抽象啊。”丁南喜噘了噘嘴,“哎,不过江葡萄,他一点也没笑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