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提起速度,黎容月已经停下脚步,从带来的布兜里拿出一小把香,点燃后,分给了裴国尊三柱,手里还剩一些,他上前后,另三柱到了手中。
他对着墓碑默念几句吉祥平安的祝语,往边上让开几步,看黎容月从布兜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用里头的小扫帚认真清扫墓碑四周的落叶。裴国尊则将自己带来的物品,一样样拿出,小心摆在墓碑前。二锅头拧了瓶盖,斟满了一次性杯,他手里也有一个杯子,倒了浅浅一层,没过杯底。碰了碰杯后,自己抿了一口,喟叹一声,目光变得悠长。
“江老弟啊,我今天和阿月一起来看你了,噢对,还有我孙子。”
“江老弟,我现在可都还记得那些年的日子。想当年,我们一起跨过鸭绿江,冲进三八线,在天寒地冻的天气躲在雪堆中……”裴国尊拂过墓碑上的名字,用力按了按墓碑,好似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就在自己的眼前,“现在日子都好起来咯,生活变好了,国家也强大起来了,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用害怕被打了。”
“我跟你说,现在时代发展得太快了,我们这些老态龙钟的,都快跟不上步伐了。哎,江老弟,你那边用手机吗?这手机可真是个好东西,出门扫一下,就能买东西,还能看电视,你说方不方便?”
黎容月听裴国尊絮絮叨叨,也不在意尘土,在墓碑旁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包,拿出一块叠成豆腐块的帕子,展开后,露出一张黑白双人照。手指有些颤抖,想碰,但又不敢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絮叨许久,裴国尊看向身边的人,“阿月啊,江老弟走得早,这些年靠你一个人拉扯着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哟。”
“都过去了,不提这些。”黎容月弯眼,收好手里的东西。
一阵风吹来,一片鲜绿的叶子,伴着树叶沙沙声,打转落到了黎容月的手里。她捻起叶子笑,眼角的湿意快要漫出眼眶,“江宏叶,你怎么才来,你的好兄弟都在这里碎碎念好久了。”
边上的裴国尊抹了抹眼,重重咳嗽几声,将手中捏扁形的杯子,再次碰上墓碑前的一次性杯,“江老弟啊,老规矩,自罚三杯。”
裴乘舟有些看不了这一幕,眼睛像进了沙子,放轻脚步后退两步,踏着余晖,先往停车场的位置走。
半垂的眼眸倏地抬起,车前的亭亭身影正直直朝他望来。
江萄被怀中的人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她捏了捏裴乘舟的后颈,想把人拉开,陡地,颈侧袭来些许湿意,还有眼睫毛眨动拂过的痒意。
怔愣间,他开口。
“江萄。”
她呓语般应一声。
“我爱你。”
声音沙哑,带着轻微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远远的, 有两道身影并肩走来。江萄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奶奶和你爷爷过来了。
裴乘舟没立刻撒手,反倒是又箍紧她后腰多停留几秒钟的时间, 偏头在她的额角碰了碰,才后退站直。
两人站得近,肩挨肩, 她往边上站远一些, 裴乘舟就跟磁铁似的自动贴上来。要是不停下,他能把她挤出二里地开外。
索性不躲了, 由他去。连同背在身后的手, 也由他勾弄着。
斜睨身旁的人几眼后, 重新移回前方。江萄微眯眼, 目光放远。
裴乘舟的爷爷不知道在说什么,黎容月捂嘴笑着, 眼睛弯曲的幅度很明显。她用肩膀磕了磕身侧的人,忽然道:“裴乘舟, 你说——我的奶奶和你的爷爷, 不会来一场夕阳黄昏恋吧, 到时候, 我们真成一家人了。”
带着禁忌感的假设, 迎面拍来,裴乘舟唇边和眼角那抹笑, 跟糊上了石膏似的,僵在脸上。
她侧目对上被雷劈过的表情, 乐出声:“你这是什么表情?”
裴乘舟缓过神,神色凝重起来,“他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江萄贴着他, 坏笑,“伪兄妹,想想就刺激。”
他陷在如果真成一家人,他和江萄该如何是好的思维僵局中,一番话,打开了新思路。
还……还能这样?
严肃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江萄笑颜更盛了些,“你还真信了不成?想想就不可能。”
奶奶如果真有这番打算,早就另嫁了。
听江同志说,奶奶尚年轻那会儿,真有不少人来说媒,说她一个女人家容易被欺负,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当家,才像话。奶奶当时二话不说抄起扫帚,来一个就赶一个,在她看来,就算死了丈夫又如何,女人照样能撑起半边天。
裴乘舟突然望向她,眼神无比认真,“江萄,如果有一天我出意外——”
余下的话被手动闭麦,捏住嘴还不够,江萄望一眼脚步极慢的两位老人,拽住裴乘舟往车后带,狠狠瞪他一眼后,用力扯下他的衣领,压上他的唇。
亲吻的力道用了十成十,等从车后出来,裴乘舟只觉得唇瓣生疼。抬臂碰了碰微红的唇,又接收到补来的一记眼刀。江萄警告他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以后听到一次,就惩罚一次。再多几次,她就把他踹了。
那可不行。
他低头服软,想道歉,江萄却用胳膊肘把她搡开。一抬眼,黎容月和裴国尊快走到跟前。
原本只是三人行,现在多出一个人,黎容月只是多看了突然现身的孙女两眼,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到来,表情无异。倒是裴国尊挺惊讶地哟了一声,才乐呵呵笑了起来。
没再回江家村,黎容月给裴乘舟指了个地点,是寿宴那天订的酒楼。
喜迎楼除了接酒席,同样提供堂食。有些老头老太太、老江城人,就认准喜迎楼的招牌,三五好友结伴,点上一壶茶,再点些佐茶的茶点、小食,一坐能坐一天。
喜迎楼早、中、晚的菜单有些差异,黎容月没看菜单,将面前的菜单本移到裴国尊面前。裴国尊当年随裴淙明抵达江城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喜迎楼用餐。
方才踏进餐厅,裴国尊环顾了一周,感叹一声真是岁月匆匆。
他同样也没翻开菜单,只是叹笑,“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以前没少帮莲芳研究新菜式,现在不行咯,胃口变差了,味觉也变钝了。你们两个小年轻点吧,照着你们口味点就好。阿月,你觉得如何?”
“我没有意见。”黎容月说。
暗红色菜单兜一圈,到了江萄手里。
江萄只用一秒钟时间,借着一起看菜单的名义,把锅甩给裴乘舟。她不太擅长应对这些场面。以她的社交圈子,用不上这些技能。
裴乘舟偷偷在垂落的桌布下,握了握她的手,菜单翻一遍,点下四菜一汤。偏清淡,也偏低油低脂。
假期期间,酒楼吃饭的人不少,上菜比平时慢些。两位老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江萄撑着下巴,看似在倾听,□□游回一个多月前。她和裴乘舟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
身份没变,关系没变,只是由假变成真,所有的亲昵,不再是刻意为之的演戏。碗筷碰撞声兀然响起,双眼从放空的状态,恢复清滢。
对面的闲聊没有因为上菜而中断,裴国尊的语言很风趣幽默,从前苦哈哈的日子从他嘴里说出,反倒是多了几分趣味性,变成无厘头的喜剧。
她被逗乐好几回,而身旁的人唇边挂着淡笑,一直在安静布菜,准确避开她不爱吃的食物。
用餐结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黎容月笑问裴国尊要不要上她那儿的小院坐坐,裴国尊摆摆手说明日再去。
回程路上,还是先送裴国尊回酒店,之后才询问奶奶回家还是去老街。
黎容月停了几秒,微偏头看向同在车后座的江萄,“萄萄,小裴来了好几回了,你也没带他去老街逛逛,不会是假装演戏给奶奶看的吧。”
被点名的江萄陡然心慌,差点原地蹦起身。眼睛瞄了瞄奶奶,又往裴乘舟身上瞄,别开脑袋弱声道:“他也就来第二回 而已,哪有来好几回。”
“奶奶,您别怪江萄,是我怕给她添麻烦。”裴乘舟抬眼望后视镜,观察后座的氛围。江萄缩在车窗边,唇角抿得有些紧。
正思忖该不该说其他的话题,活络氛围,江萄嘟嘟囔囔,“奶奶,去老街就去老街嘛,老拐弯抹角说些别的。”
她跟父母直来直往惯了,有些时候,不太喜欢奶奶这些迂回的话术。
黎容月微张的唇合上,顿了顿,只是浅浅笑,“小裴,麻烦你送我去老街一趟了。”
江萄撇撇嘴,没说话,依旧保持偏头望向窗外的姿势,任由飞逝的街景在车窗上如雨水般流过,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熟悉的街景在十五分钟后出现,经过路口,黎容月点了点前头的人,让他停车。裴乘舟飞快往后瞥一眼,江萄鼓了鼓腮帮子,让他去停车场,接着道,“免得又被说我对你不上心。”
闻言,黎容月斜眼瞧她脸上的小表情,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