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比之前更大,持续敲击玻璃窗。山间景致也被覆上了朦胧的灰度。
泡了杯热美式回到电脑旁,时暮远想起了什么,拿起座机给餐厅打电话。
“云景树屋的客人有没有去用餐?”
得到否定的回答,他继续问:“送餐服务呢,也没有预约?”
话音刚落,自动门打开,程若彦火急火燎跑了进来。
水渍沾染出黑色脚印,还有些湿滑。
“暮远,我跟你说——”
行至吧台外围,程若彦才看见时暮远在打电话。
急刹车似的闭麦,他先抽出纸巾擦拭头发上的雨水。感觉有些口渴,看到注满咖啡的马克杯,刚伸出手,时暮远却先他一步拿起,修长的手指握住杯托。
“做份宵夜,清淡点的,粥或面食都可以,不要加葱,配上溏心荷包蛋、牛肉和小菜。”
“再做一份水果拼盘,别放小番茄,尽快送过去。”
听着时暮远细致入微的交代,程若彦只好绕过他走向食品柜,取出一罐可乐。
等电话挂断,程若彦喟然长叹:“宵夜都要你亲自安排,谁这么有面子。”
时暮远拿起马克杯,背靠吧台,微微弯唇。
“年入一千亿的跨国公司总裁,挥挥手就能把拾阁收购,换做你,也不可能怠慢。”
程若彦坐上高脚凳,投掷的姿势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问:“男的女的。”
“有什么区别。”
“男的可以谈合作,女的直接扑上去说——姐姐我不想奋斗了,你养我好不好?”
一声轻嗤,时暮远懒得搭腔,翻开工作日志本,里面有小玫下班前做的突发事项记录。
“说真的,你们乐游的服务器什么时候才能稳定。”
“这个月第二次bug,释放了六间房源。客人来了只能打道回府,拾阁再好的口碑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咳……”
程若彦哀嚎:“系统惨遭黑客攻击,补偿了一堆无门槛券,我也很绝望好不好。”
他下午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计划来拾阁度周末,房间也是提早预留的。
坐着好兄弟的车刚上月见山,得知乐游出bug ,第一时间赶回去处理。
这不忙完了,立刻过来谢罪。
“算了。”
时暮远不再计较,“换个角度看,你也做了件善事。”
“这是什么高级反讽的路数。”程若彦警觉起来。
时暮远走向休息区,弯腰整理散落在茶几和沙发上的杂志。
“真心实意的夸赞。”
程若彦不太明白,但也懒得深究。
脑袋昏沉,犯着困,他伸了个懒腰,捶着写代码酸痛的手臂。
“今天累死了,你把房卡给我,我要去泡温泉放松,再美美睡上一觉。”
“你们拾阁的床垫枕头简直是睡眠伴侣,太舒服了,等我家装修好,也要搞一套同款。”
杂志放上书架,时暮远回到吧台。
拖动角落的白色行李箱放在程若彦面前。
“云景树屋我安排出去了,你去住我家。”
时暮远从电脑旁拿起手机,按动手机屏幕。
“门禁密码发你了。”
“我刚开了一个小时车回来,你又让我开一个小时车出去啊。”
程若彦满脸写着不愿意,“云景树屋那么大,我不介意和那位总裁挤挤。”
“可是我介意。”时暮远斩钉截铁。
程若彦:“?”
“乐游的锅自己背,还车的时候,记得帮我把油加满。”
“……”
——
更换写作环境,卡壳的地方总算有了进展。
趁着灵感充盈,季阳歌飞速敲击键盘。因为过于专注,完全忘记吃饭这回事。
直到餐厅工作人员冒雨按响门铃,送来免费宵夜。
皮蛋瘦肉粥配上牛肉、溏心荷包蛋和小菜,还有水果拼盘。
清清淡淡,完全勾不起食欲。
按照季阳歌的设想,时暮远好歹送她一桌满汉全席嘛。
哎,怎么可能。免费的将就一下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写到凌晨三点,她才合上笔记本电脑。
又因为用脑过度,神经处于兴奋状态,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五点才睡着。
至于岳知瑶。
不仅要通宵加班,手机还被她摔坏了。
又惨又心酸,借同事的微信给季阳歌发消息,终究没吊着最后一口气赶来。
翌日,久违的阳光笼罩着月见山。
暖融融地,透过树叶缝隙层层叠叠,在栈道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拾阁的退房时间是下午两点前。
为了把房费消耗到极致,季阳歌踩着点走进接待大厅。
没想到,竟然又看见时暮远站在吧台,还是穿着昨天的黑色风衣,耐心帮客人办手续。
这老板怎么回事,喜欢抢前台的活。
昨日的硝烟还未散去,心惊肉跳的感觉再度涌来。
季阳歌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
——稳住人设,千万别慌。
做好心理建树,季阳歌大步流星朝时暮远走去。
前面的住客刚离开,她递上房卡,“退房。”
声音听着有点哑,时暮远问道:“昨晚没休息好?”
长发撩至耳后,季阳歌信手拈来:“忙着谈收购,开了五个小时视频会议,你说呢。”
“季总辛苦。”
柔和的声线环绕耳畔,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季阳歌注视时暮远的侧脸,双唇微抿。
我演技这么好吗?
时暮远竟没有一点察觉?
下届金马、金鸡、百花奖影后非我莫属。
正沾沾自喜着,倏然间,一道中低音男声把季阳歌拉回现实。
“季老师,好久不见啊。”
季阳歌:“?”
各行各业都有老师,影视圈也会这么称呼编剧。
不合时宜出现在这儿,谁啊,这么没有眼力劲。
季阳歌冷着脸,微微皱眉。
侧过头,视线顿住。
眼前的中年男人叫姜子松,是轻舟影视的高管,也是位资深制片人。
换言之,就是在影视项目里拥有最高话语权的甲方爸爸。
对方位高权重的,季阳歌完全没办法有脾气。
态度突变,她扬唇喊了声“姜总”,看着缩在姜子松怀里羞怯的双马尾小萝莉,寒暄道:“带小公主来过周末?”
“是啊。前阵子一直在出差,这两天才空出时间陪她。”
姜子松俨然是好父亲的形象,转而问,“你呢,一个人?”
季阳歌“嗯”了声:“说好陪我的人临时有事,房费都付了,不能浪费是不是。”
姜子松点头应声:“以后可以找我预订,我是拾阁高级VIP,房费可以打七折。”
时暮远眼皮轻抬,提醒:“姜叔,高级VIP仅限本人使用,不得外借和转让。”
“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姜子松说完,指了指时暮远向季阳歌介绍,“拾阁老板,我们很熟的。”
季阳歌:……完全没看出来。
时暮远没回姜子松,而是抽出便签纸写了个手机号递给季阳歌:“还是要走正规渠道,想来可以打这个电话。”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刺耳呢?
说得像我为了那点优惠出卖道德底线似的。
季阳歌客气地把时暮远的手推了回去,微微一笑。
“民宿就是要换着住才有新鲜感,同一家,我从来不会去第二次。”
“不会啊。”
姜子松说,“我每次来拾阁都挺新鲜的。”
季阳歌赶忙夸赞:“您比较长情。”
姜子松:“是吗?”
季阳歌:“必须。”
时暮远:“……”
“小时,我们上次见面还是轻舟刚成立的时候。”
姜子松把房卡递给时暮远,“来了拾阁几次都没看到你,今天倒是稀奇。”
时暮远放下便签纸,接过房卡。
解释说小玫请了假,他才暂代前台职务。
“我记得前台有两个啊。”
姜子松仔细回忆,“一个叫小玫,另一个叫七七?”
“……萌萌。”
时暮远纠正,“家里有事,也请了假。”
姜子松:“这么巧啊。”
时暮远和轻舟影视创始人商舟颇有渊源。
称姜子松一声“姜叔”,和他热络聊着天,季阳歌并不觉得奇怪。
不过,想起那声 “季老师”……
目光不自觉转向时暮远。
季阳歌恨不得往他耳朵里塞两团棉花,再使用记忆消除水。
姜子松怀里的小萝莉有些不耐烦,拉着爸爸的手急切想离开。
姜子松抱起小萝莉,问道:“季老师,需不需要载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