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张苗苗身边两三米的距离,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你好,是苗苗吗?”
张苗苗第一反应就是这人认识自己, 但是自己并不记得他了。
或者是老邻居,或者是某个远房亲戚。
她死也没往汪敬文身上想。
直到男人继续道:“我是汪敬文。”
张苗苗突然感觉天都黑了。
她想象的汪敬文应该是一个长相俊朗,飘逸的男人, 是个时时刻刻都能念出诗词的男人。可面前这个男人,除了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灰白色围巾还称的上雅致,其他的,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的黑色裤子因为长时间坐火车的缘故,皱皱巴巴的。脚上一双棕色皮鞋,也不知道穿了多久了,灰突突的。张苗苗站在这里的时候,一门心思在找一个个子高高,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一直垂到膝盖下方,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朝她走来的时候,会挟带着一阵风。对,手上还会拿一个黑色的皮包,里面装着钢笔和稿纸,在见到张苗苗的那一刻,他会把打开皮包,把稿纸拿出来,对张苗苗说,你看这是我来的路上,给你写的诗……
可面前的这个人,手里没有拿黑色皮包,而是一个蓝绿相间的编织袋。
对,就是编织袋。
张苗苗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努力不往那个编织袋上看,她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汪敬文道:“你是汪敬文?”
“是我。”汪敬文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双眼瞟向张苗苗,然后立刻又收回了目光,低声道:“我一出来,一出来就看见你了。我,我就是不敢认。”
张苗苗没说话,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睛的那一刻,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那个编织袋。
张苗苗心里一跳,赶紧闭上眼睛,道:“那,那咱们先去旅馆吧,你先住下。”
张苗苗说完,就率先迈出一大步,汪敬文还没来得及回话,看见张苗苗走了,立刻提上他的编织袋跟了上来。
汪敬文注意到刚刚张苗苗的表情了,张苗苗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编织袋,然后眼睛里都是厌恶。
汪敬文小跑几步追了上去,问张苗苗:“咱们去哪里?”
“随便找个旅馆住吧。”张苗苗说。
张苗苗其实早就看好了旅馆,她家附近就有一家特别干净的,关键是离家近。张苗苗原本打算接到汪敬文后就直接去那个旅馆的,可现在,她不想接这茬儿了。
“那你家附近有没有?”汪敬文问,“我觉得既然要去你家见父母,最好还是住的近一些。”
张苗苗脚步一顿,停了几秒后,才赌气道:“有。”
“那好,就住那个吧。”
张苗苗心里好受了一些,这人还是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的。他至少记得张苗苗和他说过,这次来最好顺便见一下她的父母,他这一下火车,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说明他心里有她。
张苗苗的怒气值减掉了一些,她并没有看不上编织袋,这种编织带方便好用,又轻。平时自己装书什么的,也要拿编织袋装的。关键是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他来的时候装行李,怎么也拿个帆布包装上,也是可以的。但是第一次见面,就用这种方式,张苗苗实在接受不了。
好吧。张苗苗心想,再继续观察吧。
“咱们怎么去?”汪敬文问张苗苗,“远不远?需要坐车吗?”
“我骑了自行车来的。”张苗苗说,“近的很,清城就这大一点地方。一会儿我们推着车走,也就十分钟路程。”
“那挺近的。”汪敬文四处看了看,笑道:“原来这就是清城,挺好的,特别干净。”
张苗苗一直抿着嘴,不太想说话,她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打开车锁,便对汪敬文说:“你把你的行李放后座吧。”
“好。”汪敬文把编织袋放上去,又偷偷看了张苗苗一眼,然后用绳子扎紧了,说:“让我推吧,怪沉的。”
张苗苗看了汪敬文一下,她侧开身子,给汪敬文留下位置。
汪敬文赶紧去推车了,他推上车子,装作不经意解释道:“我家里的行李袋好多年不用了,我装行李的时候还好好的,来的路上,皮突然开始掉了,你没看见,像下雪一样。”
张苗苗被勾上了兴趣,问:“怎么回事?”
“应该就是长时间不用,看着挺好的,但其实已经不行了。火车上人多,我的行李包开始飘雪花一样掉那个皮子,乘务员扫了又扫……”
汪敬文偷偷观察着张苗苗的表情,他发现张苗苗的脸色不那么难看了,又接着道:“包是不能用了,要不然走到哪掉到哪儿,火车上正好有人多带了编织袋,我买了他的一个,这才换了过来。”
“那你的皮包呢?”张苗苗问。
“现在应该躺在哪个垃圾箱里吧。”汪敬文说。
张苗苗被都逗笑了,这还是她自从见了汪敬文后,第一次有了笑脸。
“我就想着,第一次见面,这样实在不太好看,但是也总比提着一个不停飞皮子的皮包强。”汪敬文说:“天女散花一样,一直掉。”
张苗苗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忍俊不禁,道:“还真的是。”
张苗苗说完,慢走了几步。
汪敬文在她前面推着自行车,她跟在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汪敬文身高不高,看着也就一米七左右,上衣是鼓囊了一点,但是这天冷啊,人家里面多穿一点无可厚非。还有裤子鞋子,脏兮兮的,也是坐车的缘故吧,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下来还能有个人样已经不容易了。
张苗苗一边这么宽慰自己,一边跟着汪敬文往前走。
汪敬文突然停了下来,他问张苗苗:“再往哪里走?”
张苗苗意识到他们走到了十字路口,便说:“过了红绿灯,继续往前。”
“哦。”汪敬文说完,也放慢了脚步,他估量着留给张苗苗缓冲的时间差不多了,便等着张苗苗跟上来,和他一起走,等着张苗苗走近了,汪敬文才说:“我带了点家乡的特产给叔叔阿姨。去你家的时候,再买一些他们喜欢的东西。还有,你不用为钱担心了,我把钱都凑够了。”
“凑够了?”张苗苗立刻问:“不是还差很多嘛?”
“我又写了几篇稿子。”汪敬文道:“那边编辑提前支给我了稿费,差不多了。”
张苗苗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觉得自己这人真势利,还小看人家的编织袋,小看人家的穿衣打扮。其实这人已经很好了,为了来见自己,做足了准备。
张苗苗就开始愧疚,喉咙处堵的难受,又酸又涩的,等着走过了红绿灯后,她突然开口问:“要不然还是我推吧,你刚下火车,肯定累。”
汪敬文就笑了。
他笑着拿手扶了扶眼镜,“我不累,一路坐着来的,累什么。倒是你,在外面等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没有。”张苗苗低下头,脸上有了一丝红晕:“我不累。”
旅馆距离车站很近,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
汪敬文给了身份证,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提着编织袋就上去了。
张苗苗没有跟上去,在大厅等着,毕竟两人第一天见面,她不想跟着上楼。
在下面等了一会儿,汪敬文就下楼了,他手里还拿着东西。
张苗苗要带汪敬文去吃午饭,汪敬文看见她,先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张苗苗先接下,看到是个硬皮本。
“这是?”张苗苗问,
“我来的路上,看见外面的风景,就写了几手小诗。”汪敬文说,“想让你看看。”
张苗苗先是讶异,然后噗嗤一声就笑了。
她接汪敬文的时候还想呢,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汪敬文从皮包里掏出本子来,告诉她,这是我为你写的诗。
现在一想,本子是汪敬文从编织袋里掏出来的,想到这里,张苗苗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怎么了?”汪敬文诧异看着张苗苗。
“没事没事。”张苗苗正色起来,拿着那个硬皮本,就觉得沉甸甸的。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汪敬文,心里想的是,虽然没穿黑色大衣,虽然身高不够,虽然是从编织袋里掏出来的。
但毕竟,他还是写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