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恢复了,他便把机车从车库中开出来了。
和孟思意打听了林青樾的去向后,就启动机车往游乐园的方向开。
妖管局的事务繁杂,处理下来格外耗费时间。往常也许可以直接扔给内务部,但一年一度的异代会即将举办了。
妖管局上下都在忙这个,内务部的好些人手都被叫去总部帮忙筹备了。
人手不够,纪柯就只能身兼多职顶上空缺了。
这次涉事的妖怪太多,光是把他们的档案调出来一个个核对身份就花费好些时间,偏偏这群兔子的妖形都长得差不多。
这一段时间他都不想再看到白色毛绒,双眼赤红的妖怪了。
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天边染上绯红,阳光不再像上午一般烤人,微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也不知道林青樾有没有走。
想到如果她没走,也许还和庄树待在一处单独相处了一下午。他原本尚好的心情一下子跌了些。
他是到了游乐园之后才感应了下林青樾的位置,在摩天轮的方向。恢复原形后也有不方便的地方,他习惯性像上午一般大摇大摆地进闸机。
直到被保安拦下,看着他买了票才放他进去。
游乐园门口还在售卖着各种小食,纪柯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
一份有八个小丸子,圆滚滚煎得金黄,撒上海苔和肉松,看上去很诱人。
原本是给林青樾买的,但是太香了,路上没忍住,纪柯吃了两个。
他咬着小丸子,好看的眉毛蹙起,垂眸清点剩下的六个小丸子。
早知道多买一份了。
他决定,如果见到林青樾时,她还是和庄树待在一起,那他就把剩下六个全部吃掉,一个也不给她留。
终于来到中央广场,摩天轮已经亮起灯光,小小的舱体缓缓升空。纪柯眼尖地看到了台阶上坐着的少女。
一身粉色洋装衬得她肤色白皙,微卷的头发上面还别着一些亮晶晶的小装饰,看起来像洋娃娃。
他的关注点不在她穿了什么,而是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虽然他有自信可以挤走任何一个想要插进他和林青樾之间的人,但三个人的感情还是太拥挤了。
只有他和林青樾两个人,这件事让他开心。
迈开步子靠近她,丝毫没有放轻脚步,有些微圆的兽类眼廓眼睛弯着,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看看她在做什么。
期待她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愉悦。
他甚至单手插兜,给自己凹了个好看的姿势。
绕过喷泉,越来越近。
然后在看清林青樾的时候,雀跃的心情像跳楼机一样跌入谷底。唇抿了下,他的步子慢下来。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眉眼耷拉着。
靠近了才发现,这个洋娃娃少女并非坐在台阶上发呆,而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抽动。
她在哭。
空气似乎都弥漫着眼泪湿咸悲伤的味道,就连广场上的音乐都像变成抒情的背景音乐。
纪柯从没见过林青樾哭得这么伤心过,多数时候,她没心没肺,乐观得如同天上的太阳,坚韧得如同地上的野草。
像水母一样,软乎乎地几乎没有脾气。被伤害了就慢吞吞地回缩,然后再在看不见的地方恢复原状。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到林青樾哭。
所以因为什么?
庄树怎么没在一旁安慰她?
被甩了?失恋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少女的前面,微微垂头,看着她耸动的肩膀。
口袋里的指尖掐了下掌心的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报复得逞的快感。
哭吧。就像他那晚一样。
他偏执又阴暗地想,哭吧,哭得再伤心一点,哭到他无法坐视不理,然后顺理成章地出于心疼,来安慰她。
他在心底给自己预设十秒的时间,放任她哭十秒,也算是报复了她践踏自己真心。
倒数到九的时候,他听到对方吸了一下鼻子,行动比思考更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道:“林青樾。”
林青樾听见声音抬头,地面上的简笔画小狗化成真人,站在台阶下也高出她很多,微微垂头盯着她。
也许因为注意力全都在林青樾身上,纪柯自己都没发现,他刚好站在了“蠢狗”箭头所指的方向。
林青樾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想明白了很多事。积压的情绪化作悲伤的水流在身体游走,还有那些不知道缘由的疼痛让她又惊又怕。
生怕自己嘎巴一下死在这里。
摩天轮下她吐出的血已经完全干涸,变得有些暗沉。
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东西,胃里像是火燎般,但是她却没什么力气去觅食。
就像是被结界困在这个台阶上,游乐园的欢乐与她格格不入,周围路过的人偶尔会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更多的人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对落单的少女视而不见。
她像被孤立在这里,直到纪柯出现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路过投来的奇怪目光,不是彻底的忽视,而是只看到了她一个人。
不管是开心、愤怒、生气、还是伤心的目光,都是只给她一个人的。他看到她了。
泪水从眼眶中滑出,朦胧的视线清晰了些。透明的泪顺着干涸的痕迹,汇集在下巴处。
像是水滴宝石,挂在上面。纪柯在它滴落的时候,抽出了口袋里的手,接住了有些微凉的泪。
他把章鱼小丸子放在台阶上,顺势半蹲下,叹了口气:“怎么了?”
哭成这样,原本想赌气晾她一会的。但现在他怎么忍心。
说吧。
趁他心软,哪怕是听林青樾倾诉对庄树的心碎,他也认了。
和想象中的少女心碎不同,迎接他的是一个温暖的,带着属于林青樾特殊香气的拥抱。
她从台阶上扑下来,裙摆像是漾开的花瓣,将半蹲的纪柯撞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张开手接了下,抚上她后背微卷柔软的发尾。
刚刚好像有点死了的心脏又不知疲惫地砰砰跳动着,脑海中绽开无数烟花,他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不是说讨厌我,干嘛还抱我?”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手臂微微收紧,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
林青樾的眼泪把纪柯前胸的衣服染湿了一大片,滚烫一直蔓延到他的心脏。
尽管十分舍不得,纪柯还是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了些。摁着她再次坐在台阶上,然后拿起那盒章鱼小丸子。
竹签插着小丸子递至林青樾的嘴边:“先吃点东西。”见她这样子估计就没吃什么东西。
林青樾哭得头昏脑涨,唇边抵上东西,她下意识就张口咬住。眼眶不知疲惫地冒着眼泪,雾蒙蒙的蒙在眼球前,让她完全无法看清纪柯的表情。
渐渐落山的太阳火红,晕成绯红一片,和纪柯模糊的影子混在一起,像是五彩斑斓的油画。
胃里进了些东西,那种火燎般的感觉终于消去了些,涌上满足的饱胀感。
她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大口,因为吃得太急肩膀抽动着打了个嗝。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纪柯握着竹签的指尖。
纪柯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纸巾,堪称暴力地撕开包装,扯出两张,然后动作轻柔地擦掉她的眼泪、鼻涕。又换了张干燥的,擦了下她嘴角的酱料。
圆滚滚的丸子重新抵上她的唇瓣。
她睫毛半挂着泪,眼睛哭得泛红肿胀,整个人就像是熟透的红苹果,可怜兮兮的。
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心情。
太可怜了,可怜得让人心疼,可怜得让人怜爱,甚至想破坏。心尖发痒,纪柯直勾勾地盯着她哭得红润的唇瓣,煎得金黄的小丸子抵着柔软的唇,又被她张口咬下。
让他有点想……
想从她嘴里抢走那半个章鱼小丸子。
嗯。一定是章鱼小丸子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为什么哭?”他开口道,试图通过对话转移注意力。
林青樾摇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清楚了,我不喜欢庄树。”不知为何,想说的有很多,但却想先和他解释清这件事。
纪柯脑海中炸开的烟花越来越多,甚至拿着竹签的手都有些抖。他垂眸,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
这是梦吗?颇有些苦尽甘来的感觉,他翘起来的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嗯。”
他按捺下心中喜悦回道,他已经长记性了,要矜持,不能显得自己太不值钱。
“你看过阿凡达吗?”林青樾问。
“看过。”纪柯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摸不着头脑。
“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是‘I see you’,我很喜欢这句话。”林青樾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在哈萨克文化中,我喜欢你,意思是,我清楚地看见你。”
林青樾也一直认为,喜欢一个人,是要看见对方,她喜欢被看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