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会称呼所有看她视频的观众为“宝宝”，语气温柔又甜蜜。
这也不奇怪，现在许多博主都会这样，只是一个口癖而已。
即便这样想着，贺璟的心底仍旧无法自控地诞生出了名为忮忌的丑恶心理。
心中五味杂陈，无尽的酸涩与苦涩仅仅只是底色，更为强烈的则是与之伴生的阴郁与忌恨。
翻看评论区，那份阴暗的心思只会愈演愈烈。
但他还是忍不住查看。
不出所料，评论区都是一副被季朝露迷得七荤八素的模样，一个个都说自己被季朝露哄成了“胚胎”。
这像话吗？
贺璟一边在心里点“不喜欢”，一边又继续看。
当代网友真是没脸没皮，什么“宝宝”“老婆”“老公”乱叫一通。
他们配吗？
贺璟时常想，如何才能独占季朝露，让她身边只有他一个人，无时无刻只能看他一个，就算喊“宝宝”也只能对着他。
可他也不配。
对此，他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季朝露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然而当时的他除了一副皮囊还算不错以外，一无所有。
在那年潮湿且污糟的小巷子里，季朝露见过他和贺珺最为落魄的时刻，而她却像一轮高悬不落的天上月，只能由璀璨的明星相伴，绝非像他这般的地上泥泞。
于是，无数暗沉孤寂的夜晚，他不断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混乱欲求，试图让自己变成季朝露会喜欢的模样。
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来到她身旁的资格。
现如今，他终于与她站在同一个空间内，呼吸到了同一片空气。
他站在相机后方，难以抑制地用肆无忌惮的目光谛视着镜头前的季朝露，听她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柔软温和地询问着……
“我知道有很多宝宝最苦恼的就是眼线的部分啦，如果担心一笔画不到位我们可以先轻轻地定点，然后再拉出去一个小三角形，最后把颜色填满就可以，是不是很简单？”
“当然如果还是一不小心出错了画得不满意也没有关系，宝宝们可以用棉签蘸一点乳液，在画错的地方轻轻一抹就可以涂掉，也不会伤到皮肤，千万不要用力搓哦。”
虽然此刻季朝露面前的观众只有贺璟一个人，但贺璟心如明镜，知晓她话语中所有的“宝宝”都不是单指他一人。
等这期视频发出去，无数人都能听到这些话，无数人都能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她口中的宝宝数不胜数。
他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贺璟如同自虐般地不断想象着视频发布后的场面，神态却始终维持着平静温和的假象，以一种安静专业的态度，直至季朝露化完妆都安分守己。
季老板对他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化完妆后笑盈盈地说：“辛苦你啦，稍微整理下吃个午饭我们就去摄影棚吧。”
由于这次的风格是圣洁的古希腊风格，季朝露特地选择了一副颜色极为纯净明亮的碧蓝色高光美瞳，还颇为大胆地在眼周贴上如同碎金般璀璨的金箔。
这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夸张的妆容。
季朝露的长相本就偏明艳，属于是从小每到一个地方居住，街头巷尾的长辈见了都要夸一句“长得真标致漂亮”的程度，此时她又用自己的一双巧手与绝佳的美商无限放大了自己脸上的每一处优点，将本就明亮的大眼睛重点修饰，每一次眼波流转，金箔的光辉都与蓝色眼珠间的那轮皎月相互映衬。
这样的她笑起来，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是显而易见的。
贺璟耳内明确听到了季朝露正在对自己说话，也将她说话的内容铭记于心，可他仍旧无法自控地僵在了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忘记了呼吸。
直到季朝露略带困惑地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贺璟迅速回神。
这时，一道突兀的声响划破他内心深处那片暗潮翻涌佯装平静的湖面。
“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
与此同时，季朝露的手机也不断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恍然大悟：“哦！是我之前点的咖啡到了，我去拿，你稍等一下。”
说着，季朝露正要朝工作间外走去，下一秒却忽然感到手臂一暖，是来自贺璟宽大手掌的滚烫热度。
“我去吧。”贺璟轻轻拉住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容，很是体贴地说，“你不是还要收拾东西吗？刚好这会儿也不需要我来拍摄。”
说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般又道，“既然雇了我，老板可要好好利用我啊。”
季朝露瞬间被他玩笑似的说辞逗笑：“行，准了。”
她没多想，只觉得贺璟说的也有道理，然而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贺璟一走出工作间，脸上那抹柔和的笑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季朝露金灿灿的笑容，贺璟觉得有些热，抬起手用手指勾了勾衣领，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季朝露此时的模样迟早会曝光在大众面前，但他还是想再独占一会儿。
即便他名不正言不顺，只是一个摄影师而已。
推开大门，来的果然是外卖员。
贺璟面无表情地接过外卖袋，淡声道了句“辛苦了”，随后重新向屋内走去，并且在这期间又进行了一次丝滑至极的表情切换。
“你回来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朝露随意道，“你直接拆吧，里面的冰美式是你的。”
说完，她继续收拾化妆包。
贺璟早就看了订单上的信息，一杯无糖冰美式和一杯无糖冰燕麦拿铁，哪杯是季朝露买给他的他早有猜测。
“好。”贺璟垂眸，纤长的睫毛掩去某种的阴霾，他拆开外卖袋上的封口，然后状似无意般提起，“朝露怎么知道我喝美式？”
冰美式不是所有人都能喝得惯的，以季朝露的性格，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口味，是不可能直接给他点单的。
可季朝露并没有询问过他想喝什么。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还在收拾的季朝露没有多想，有问必答：“这个啊，昨天我听贺珺说的。”
话语间，季朝露已经迅速收拾好之后会用到的补妆用具，拉上化妆包的拉链。
伴随着拉链相当刺耳的一声“刺啦”，贺璟感觉自己胸腔的某处也应声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们怎么还聊起这个了。”
他努力保持着一种从容自然的态度，仿佛闲聊一般随意。
可季朝露却是一个十分敏锐的人。
收拾完东西，她便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对话人贺璟的身上。
他好像……有点奇怪。
她隐隐有这种感觉，但当她看向贺璟时，却只能看到他正垂眼着眼，将袋子中的冰美式拿出来。
透明的杯壁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水珠，贺璟不甚在意地拿着它，深棕色的咖啡液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像又没什么不对。
没能看见他具体神态，季朝露很难判断现状，于是只是如实回答道：“就闲聊嘛，东说西说就提到口味了，比如你们现在还是不怎么会吃辣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闻言，贺璟抬眼与季朝露对上视线视，眼里含着如同星光般细碎的笑意，须臾间便冲淡了先前那股微弱的怪异感。
贺璟从袋中取出冰美式后并没有直接喝，而是随手搁在一旁的桌面上，接着从袋中取出另一杯，用纸巾将拿铁杯壁上的水珠擦拭干净，询问季朝露：“你现在要喝吗？”
季朝露因他的动作微微一愣，慢半拍般回应道：“啊……喝，喝的！”
随后贺璟又十分自然地将吸管的包装纸撕开，插入咖啡杯……
季朝露赶忙出声试图打住他的动作：“我自己来就行！”
“顺手而已。”贺璟平静地说着，又为杯子套上杯套，递给急匆匆向自己走来，似乎想要制止他的季朝露。
因他一系列动作感到意外的季朝露有点混乱地接过咖啡，正想说“谢谢”，然而话到嘴边，不久前的画面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重播起来，脸颊上的皮肤像是有记忆般微微发热。
为了避免二次被戳，季朝露默默咽下那句道谢，最终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
接过咖啡，季朝露抿了一口，总觉得比平时更甜腻些，但也算可以接受。
杯中的冰块正在不断融化，刚被擦干净的杯壁又重新挂上水珠，但由于有着杯套的隔绝，季朝露的手指感觉不到太多冷意。
没过多久，午饭送达。
季朝露选择了一家地道的H市菜，口味偏清淡，不易踩雷，属于她每次不知道吃什么时的无脑必选项。
“合你口味吗？”她询问。
贺璟点头：“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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