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隅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世间万物总是有规律存在,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总是有那么个理由,有所求才会靠近,有所得才会喜悦。
喜欢,是多巴胺的产物。
所以当沈斯简的照顾,他的体贴,甚至偶尔有一点点失去边界的控制……都让她无比享受时,她一时软弱,几乎是缴械投降式地陷入温柔乡。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最后愿意送他一份青云梯,一份足够大的功劳,足够达成他心心念念的升职,她就可以贪婪地毫无顾虑地享受沈斯简的喜欢。
可她忘记了,在喜欢这件事上,对方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当沈斯简回避,甚至在她坐进审讯室之后,依旧选择站在那面玻璃后面,一切都超过了她能理解的喜欢的范畴。
她不明白,一个警察,理性、克制、有原则也有野心,为什么偏偏会做出与她认知里截然不同的选择。
沈斯简当然没有因为喜欢她就替她隐瞒什么,可他也没有因为怀疑她就把她推开。就好像在告诉她,他已经在这段关系里作出了他的选择,他不需要拿她立功,也不需要她的自作多情。
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沈斯简给她的情感,或许是不需要回报的。
车子再次拐弯。
桑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她从来没有和沈斯简靠得这么近,就好了。如果她没有习惯他在身边,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在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真的觉得快乐,就好了。
命运好像总是这样喜欢开玩笑,每每当她高兴一点,放松一点,就会立刻腾出手来一巴掌把她扣回原地。就好像她这个人,她的出生,本就不配得到片刻欢愉。
可她该怎么办呢?
她还能怎么办呢?
桑隅闭着眼睛,任由手腕上的绳子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磨破皮肤,可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如精神上的十分之一。
可我、可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
但我还是喜欢他。
桑隅绝望地想。
第78章 镜中人【13】
市局里噤若寒蝉。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今年一定是风水不好,不然谁家刑侦队长好端端地硬踹局长办公室大门啊,亲传弟子也不能这么干啊。
偏沈斯简干了,还干得理直气壮,完全没给其他人拦住他的机会。
“老大,没有听说来新人,出了什么……”吴跃跟在后面,话只来得及说一半,便被这一脚活活踩断了。
沈斯简这人向来情绪收放自如,就算是发脾气大多数时候也是拿来吓唬嫌疑人的,吴跃打从进市局以来,还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旁人不敢支吾,沈斯简更是心力交瘁,因为办公室里空荡荡,萧建国同志的办公桌孤零零地矗立其中。
老狐狸早就溜了。
……
“操!”
他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忽然觉得更心烦了。
李云娜到底是谁带走的?
如果真是上面的意思,萧建国为什么不肯见他?
如果不是……
沈斯简眉头一点点皱紧。
那就更麻烦了。
他最怕的是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铁了心要找萧建国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为了防止对方打马虎眼,他还特意谁都没说,直接杀了回来,谁能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这个老狐狸半路开溜。
沈斯简捏着拳,掌心掐得生疼。
他匀了口气,眼角一扫,看见后面唯唯诺诺的吴跃,冷声说:“有话就说。”
虽然不怎么温和,但好歹没脾气了,吴跃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指着外面说:“萧局让我给你带句话,案子没破,明天大海叔的葬礼他不方便去,让您代表一下,萧局等烈士申请下来了,会亲自登门。”
小朋友脸上再没有当初做局长走狗的羞涩,也能厚着脸皮说话了,沈斯简略感欣慰。
但那股子清澈还保留完整,压根儿没听出来萧局这是指责他们家老大办案出工不出力。
何况,什么“烈士没下来”“重大案件敏感不希望引起社会关注”这种烂借口,骗骗局里的小朋友也就算了,居然连他一起糊弄,不知道萧建国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沈斯简“哼”了一声:“大海是自家兄弟,又是前辈,我们肯定都要去送他最后一程,用不着他老人家吩咐。”说完看吴跃还愣着,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开车啊,难不成等我开吗?”
“啊?”吴跃的视线往下一溜,看到沈斯简还缠着绷带的胳膊,反应过来了:“好、好的,老大你等等,我找找车钥匙……申请公车……”
简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也不问一句两人干嘛去。
哎,沈斯简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想夸这小子有进步,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
次日清晨,队里一行人赶了过去。
沈斯简一行人除了送来局里慰问的花圈,还有他们自己队里买的东西,杂七杂八,每个人的不落手。
见到沈斯简一众人过来,郑海的太太倒是比想象中平和很多,朝着他们微微鞠躬致谢。
告别厅内摆满了花圈,却没见几个亲戚朋友。按理,郑海是因公殉职,不该这么冷清,但——
“大海这……唉,事急从权,我们也不好惊动太多人。”郑太太解释说:“大海的父母前两年走了,我父母年纪也不小,经不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葬礼是都是我一个人在操持,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沈斯简赶紧上前虚托了一把,没敢让人弯腰。
跟在后面吴跃年纪轻没经过事儿,又是当时第一责任人,一路上都没敢掉眼泪,结果进门看见郑海笑容灿烂的遗像,当场就崩了。
本来还强撑着的眼泪汩汩而下。
“嫂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一弯腰,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郑太太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别这样,都是自己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吴跃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想伸手把脸上的泪擦掉,可这一抹反而更糟,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郑海不是他的亲人,只一个同事,还是一个惯会摸鱼耍滑、应付差事的职场老油条。
吴跃刚进队那会儿,最看不起的就是他。办事总是拖拖拉拉的,开会迟到,报告能拖就拖,平时最喜欢往办公室一窝,手里的保温杯从早到晚都不带离身。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进市局,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当刑警。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就这样荒唐地、猝不及防地死在了一场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行动里。
前几天还活生生地坐在办公室里,拿着保温杯嫌他们几个年轻人办案毛毛躁躁,转头又会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往桌上一拍,说一句:“看看,别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现在只剩下一张冰冷的相片,藏在黄白色的大朵菊花后面,连句话也不会说了。
王涵孔晓洁几个也都沉默着。
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眶湿润,还有人从进门开始就一一言不发。这群人平时见惯了尸体,安慰家属的话张口就来,可轮到自己人的时候,才知道语言是多么苍白,说再多都是徒劳。
吴跃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小声道:“嫂子,对不起。”
郑海的太太愣了一下,吴跃还想说些什么,被她轻轻地打断了:“别说了,小吴,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吴跃抬起头。
郑海的太太看着他,目光温和:“大海要是知道你们因为他哭成这样,估计茶缸子都得笑掉了,回头还得嫌你们没出息。”
吴跃眼泪还挂在脸上,愣了半天,竟然真的被她说得有点想笑。
可这一笑,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了。
别人都在低声安慰着,沈斯简却站在旁边一动未动,脸色阴沉。胳膊上的绷带藏在衣服下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弦的弓。
他该说什么呢?
说郑海的烈士很快就能申请下来?还是说不用担心,以后你们一家老小我照顾?
不论哪句话,都太轻飘飘,太不尊重对方了。
郑海的太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说:“沈副队,我托大,跟着我们家老郑叫你一声简子。”
沈斯简抬头“嗯”了一声:“嫂子您说。”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郑太太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老郑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遇到过?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知道有一天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沈斯简垂下眼。
“嫂子,我……”
“你听我说啊,”她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老郑以前跟我说过,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往自己身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