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袁,一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警察死于割腕?
这太荒谬了。
干一线的活不到善终常有,可被人倒吊在立交桥上活着放干血这种死法就不那么常见了,更何况——
沈斯简看着眼前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前领导,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拿起尸检报告,将报告里的的图片与尸体上的伤口一一比对,然后开始提出疑点。
“刘主任,袁队这眼睛,是……”
就算知道作为刑警的第一职业守则就是要冷静,可真看到沈斯简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刘阳还是觉得太扎眼了。
他突然控制不住情绪,暴怒道:“从前你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到老袁死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沈斯简:“……”
这话说的真不客气。
但话又说回来,刘阳其实并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能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大概这眼睛是生前遭得罪。
沈斯简看着那双被缝死的眼睛,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有时候生命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活着的时候二人关系剑拔弩张,如今天人永隔,却不免伤怀。他尚且如此,与袁励同学兼同事干了二十多年的刘阳就更不用说。
何况他还要亲自解剖昔日老友。
好半晌,沈斯简才憋出来两个字,干巴巴道:“节哀。”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
“我认识老袁的时候他刚当上支队长,身边围着你们这群燕州嫡系,眼睛恨不得长在脑袋顶上。脾气又直又硬,案子办的马马虎虎,中人之姿,我看不上他。”
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来沈斯简真不待见这位前领导。
“任人唯亲就算了,给我派的活更是令人发指,什么家暴致死的,打架斗殴伤残的,一年到头也批不了两个案子。”
“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说真的,这种一副老子燕公打出来的就是高人一等的做派,看起来就像个二百五。”
沈斯简把尸检报告合起来,轻轻拍了拍刘阳的肩,长叹一口气:“但我与老袁恩也好怨也罢,都不过是职场关系,他瞧我不顺眼,我未见得也多喜欢他。”
他平心静气地说:“可凭心而论,老袁手里过过的案子,虽然抓不住凶手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冤假错案却是从没有出一桩。就这一点,我觉得老袁是个好警察。我实在想不出他和谁结怨,需要把他的眼睛弄成这样。”
“刘主任,不管我将来接不接老袁的班,他的案子我们得帮他破了,得还他一个公道,不能让他和……”陆毅鸣三个字一下卡在喉咙里,想到他至今还没平反,此时拿出来说不太合适,沈斯简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把话在嘴里绕了个弯儿,道:“不能让老袁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是这番真诚的话语打动了刘阳,又或者职业操守重新占领高地,刘阳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久久不能恢复回复平静。
他哽咽着说:“我会……我和科室里的其他同事会再做一遍尸检,有新发现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斯简点点头,正要抬腿出去,就听刘阳在他身后郑重其事道:“拜托你了,沈队。”
——
走出法医室,沈斯简摘掉口罩,顶着肺猛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袁励尸体被发现的当晚他接到萧局的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上面的意思是让他没死就爬回局里办这个案子。
为什么?
因为他要着手调查审批流程吗?还是……他已经触碰到了八年前616大火的关键核心呢?
沈斯简脑子里一团乱麻。
正想着,突然有人叫他:“老大,你要不要来一根?”
沈斯简斜眉循声望过去,吴跃这孩子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小朋友居然也开始学抽烟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尸检报告,想到出门没洗手,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吴跃的好意,把烟推回去:“你自己来吧,怎么?感觉到队里压力大了?”
吴跃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提起另一件事:“老大,关于园丁的线索,我去资料中心调阅了近十年的卷宗,发现了几起相似的案件,向您汇报、咳咳、咳咳咳……”
显然吴跃还没有习惯烟草的干烈,一入喉便被倒呛了一口。
沈斯简既惊讶于初出茅庐的小孩儿竟然有主动侦查的一天,又欣慰他还愿意请教信任自己。
他点拨对方:“不着急,你慢慢说。先说说你的看法。”
吴跃又咳嗽了两嗓子,蹲在地上顺着气道:“您还记得之前我们排查的时候,有十五例相似病例吗?我就在想,非法移植贩卖器官这种事,明显对方是熟手,绝不可能只在本市范围内做一两起,咳咳咳……咳咳……”
他一阵呛声,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所以我查询了一下之前的卷宗,想看看其他地区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和器官贩卖相关的案件。”
“这个想法倒也没错,但是不够严谨。”沈斯简掏出消毒湿巾把手擦了一遍,循循善诱地说:“园丁这种邪教组织,看起来无所不能,他们到底在‘教’什么?”
“器官移植只是它的生意,还是它真正的目的?”
“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它到底靠什么维系成员,也不知道那些青少年实验和器官交易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一个组织在做什么,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找到它。你现在查到的这些,只能算线头,不能算结论。”
沈斯简习惯了拍一拍年轻人的肩,可伸出的手到底停在了半道儿上,收了回来。
他换了严肃的语气道:“查案,不是闭门造车一个劲儿地去证明你的猜想,而是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种,才是可能的真相。好好干,十分钟后队里小会议室开会,别迟到。”
吴跃愣神的功夫,沈斯简已经大步流星滑出去七八米,结果一转弯,他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又拐了回来。
瞪了吴跃一眼,把他嘴上的烟拿下来,没好气地说:“不会抽就别抽了,这玩意儿上瘾了不好戒,年轻人提神醒脑喝点儿咖啡得了。”
说着,当面给了似明似灭的火星子一脚,还不忘用力碾了两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只留下吴跃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会议室的里,有一个算一个,居然破天荒塞满了人,没有一个迟到的请假的,连新婚休假的吕冼都归队了。
沈斯简很不习惯,下意识看向一旁空着的座位,可惜,座位前再也没有那只掉皮的搪瓷茶缸。
他神色一黯,但也只是一瞬间,转眼抬眸又恢复了冷静从容。
“把这个投上来。”
没想到沈斯简重伤不下火线,居然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现在发了话,众人心中具是一凛。
孔晓洁赶紧往前跟了两步,伸手接过报告往大屏上投。
王涵则道:“老大,我去资料中心调阅了袁队近三年办过的案子,找出来这几桩我觉得有些疑点的案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袁队的眼……那样,仇杀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就想查一查袁队之前办过的案子,有没有刚放出来的,出于报复……”
老大!老大!!从前不觉得,如今听进耳朵里,吕冼只觉得自己眉毛都要烧起来了。
他没等王涵把话说完,立刻反驳:“从动机推理没有毛病,但是不是首先应该排除一些客观因素?比如,死者的个人经济状况和家庭经济状况,是否涉有赌博……”
这火气……
“冼哥!”吴跃试图缓和气氛。
吕冼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其次,需要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排除情杀、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后才是你说的,仇杀。假设你已经排除了其他可能性,那么也应该是先查询老死者失踪前办理的案子是否有异常……”
“你!”王涵气得快跳起来了,额头青筋突突突直往外蹦:“袁队是你师傅,他经济有没有问题你不知道?”
吕冼憋着一口气总算找到地方发泄了,他冷哼一声,立刻回怼:“不是你师傅,所以和你没关系了是吗?”
“你丫是不是有病啊吕冼!!说话要凭良心,老袁出了事儿,大家伙儿谁不是整宿整宿熬着也要给老袁讨个说法?你丫一回来就和我抬杠是吧!”
浓重的火药味儿都快把会议室的屋顶给掀翻了。
“好了,”沈斯简并没有喝止二人的争吵,而是轻轻敲了敲白板,“或许看完这个,你们就没有心气再吵下去了。”
大屏幕里只剩下一双被缝得乱七八糟的眼睛。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斯简按下遥控器把画面放大。
清晰可见黑色棉线穿过皮肉,针脚歪歪扭扭,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唯独眼角的位置,针脚格外密集,像是凶手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