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是吗?”沈斯简指着装订孔:“你看这里,仔细点儿,用心看。”
见桑隅眼底一片迷茫,沈斯简心里那点子疑惑变得愈发怪异。
按照桑隅的智商……不应该啊。
他狐疑了片刻,又很快把心里那点奇怪压下去,毕竟桑隅没有学过勘察,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沈斯简耐心地把纸页的细节指出来:“你看,这一页上面颜色有细微的变化,看得出来吗?这是时间久了纸张脱色的痕迹。”
他拿着档案对准光线晃动:“这是上一页留下的孔距,但你再看这一页纸,最后一个孔的间隙,和后面这纸张上脱色的位置对不上。”
桑隅的视线跟随着沈斯简的手指起伏,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孔距不一样。你是说……原来的材料被抽走了?”
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沈斯简合上档案,眼神渐渐沉下来:“看来,学校里有人换过资料记录。”
第48章 乌托邦【8】
离开学校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跟着李云娜资料上填的家庭住址一路摸过去,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听见李云娜的名字,她明显愣住了,眼底一片茫然:“李老师?你们找错了吧,我家没人姓李。”
“说起来今日上门是我唐突了。”桑隅笑容腼腆,显然活学活用,把刚才沈斯简睁眼说瞎话那套挪为己用了。
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中学的时候李老师对我很好,可惜我辜负了老师的期望,后面考去外地上大学。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快结婚了,想邀请李老师做我的证婚人。”
一番话情真意切,恨不能当场落下两颗珍珠泪。
老太太上下打量桑隅两眼,见她人长得乖巧,身后又跟着个盘靓条顺的男人,昂首挺胸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吃公粮的,不像是说假话。
她神情缓和下来,心中顿时一软:“姑娘你来晚了,你说的那个老师早搬走了。”
桑隅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算起来我离开燕州七八年了,李老师搬家了也正常。”
……
沈斯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呢?你倒是继续问啊。
桑隅:你刚才不是很顺利吗?我哪知道套话还有第二轮?
沈斯简上前两部揽过桑隅的肩,转头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没事的,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问问,距离婚礼不是还有一个月嘛,你放心,咱肯定能请到的。你也没什么亲人了,就这一个心愿要是我都不能帮你实现,怎么对得起把你交给我的岳父岳母……”
“哎,等等。”老太太扶着门框叹了口气,“你们找的那个李老师是不是以前在燕师还是燕外附中教书?”
这句话一出来,沈斯简眼神瞬间一亮,桑隅却像没听出什么似的,点点头:“是的,我以前是燕师大附中的学生。”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姑娘,你要不再找找别人吧。你找的这…………听说是病了,精神有问题。反正那阵子闹得挺厉害,当初光卖这房子,她老公就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房子过户了,说是给他老婆找了个疗养院,不便宜,叫什么……叫、哎呀,一时想不起来了,总之不像是搬家。”
她力回忆着,“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在燕州边儿上挨着,得往南庄那边儿走了,一个县……名字也怪文气的。”
屋里有动画片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小男孩儿哼哼唧唧地喊“奶奶吃饭”。
“来了来了,你先吃。”老太太朝孙子喊了两声,眯起眼,“嗐,想不起来了,不过听说是她有个亲戚出钱,她老公那段时间喜笑颜开。”
从居民楼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年久失修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斯简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开始检索。
“七年前,燕州市南庄周边的疗养院……有了,当时一共有七家,锦华疗养院、安城疗养院、锦安康复中心……”
“停一下。”
沈斯简抬头。
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映在车厢里,照得桑隅脸色惨白一片。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手指停留在第五行,然后死死盯着屏幕。
沈斯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写着的正是[锦城疗养院]五个大字。
等等——
有什么东西从沈斯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八年前,锦城区还是锦城县,是燕州去南庄的必经之路。而且他记得,李建业口说无凭供述的那些合作机构里,有一家正是锦城疗养院。
不会这么巧吧?
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二人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沈斯简收起手机,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的“锦城疗养院”几个字上,沉思片刻,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想办法进去看看。”
“精神疗养院,管理很严的,请问你准备怎么进去?被停职的沈警官?”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沈斯简嘻嘻着抬头,“警察有警察的办法,不是警察自然还有其他办法。实在不行,帮忙送点慰问物资,或者找个探视的由头,总能进去。”
桑隅听完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明天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嗯?”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桑隅神色平静:“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自小随父母辗转是因为在老家的奶奶眼盲。”
沈斯简一怔。
“……不会这么巧吧?”
“就是这么巧。”桑隅笑了笑,语气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沈斯简这才想起,当初调查桑隅的时候,卷宗里的确写了,因为特殊原因,开庭的时候桑隅的家属无一人到场。
所以这是……
“她老人家几年前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一直在锦城疗养院颐养,我们明天可以直接过去。”桑隅把手机放回口袋,“探望家属,不需要什么手续。”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斯简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祖孙俩就算再不熟,也是这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为什么提起奶奶的时候,桑隅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样的风平浪静,简直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这不合常理。
“怎么?”
“没什么。”沈斯简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明天过去看看再说。”
?
第二天晌午,两人按照导航一路来到锦城疗养院。
比起疗养院,这里看上去更像一座安静的秘密花园。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大片的梧桐树和爬藤植物把院墙遮得严严实实,门头是用不锈钢板撑起的几个大字——锦城疗养院。
院子里有人在晒太阳,护工们在后面慢慢推着轮椅,氛围一片安宁祥和。
前台登记完信息后,护士翻了翻探视名单,笑盈盈地介绍:“桑奶奶最近状态都不错,不过这种病最好还是能静养,你们待会儿可以陪她说说话,但尽量别刺激她,。”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越往里面走,桑隅的脚步越慢。
察觉到什么的沈斯简偏过头小声道:“不用紧张,不管怎么样,你们总是一家人。”
结果,打脸来的猝不及防。
随着护士推开了病房的门,一只拖鞋横空出世,差点飞到护士脸上,吓得人脸都白了。
偏偏病人家属还在一旁,护士只好强忍着头皮发麻,夹起嗓子说:“桑奶奶,您孙女来看您了。”
窗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转过头。
她的眼球浑浊,神色木讷,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批又一批的痕迹。
她伸出手,茫然地等待着,像一个等待糖果的孩童,却在触碰到桑隅的那一瞬看,脸上的神情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面目狰狞指着桑隅,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你个杀人凶手!!你是杀人犯!!你不是我孙女、你滚、你滚啊!!!”
护工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她:“桑奶奶,您别激动——”
“滚开!滚开!”桑奶奶用力甩开护工的手,不聚焦的两颗眼珠子滚得眼眶通红,整个人剧烈颤抖,“我的小鱼到哪里去了?你把我们家小鱼还给我!”
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护工连忙按住老人,口中不停安抚:“桑奶奶,您认错了,这是小鱼,小鱼来看您了……”
“不是!”老太太拼命摇着头,声音越来越大,“她不是!她不是我孙女!我孙女没有杀人!我要找小鱼……我要找我们家小鱼……”
沈斯简下意识看向桑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幕。
片刻之后,医生小跑过来给老太太打了镇静针,几人合力将人慢慢扶回床上,桑隅才低低叹了口气,对沈斯简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来看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