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拎着剩下几袋东西径直进了厨房。
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牛油混着菌汤的香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客厅电视开着,不知道是谁调到了体育频道,解说员激动得人山人海。
嗯……她后悔了,好想回家。
桑隅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王涵这会儿蒜剥得差不多了,正缺一个人帮忙,看见桑隅闲站着,赶紧朝她笑了笑,不客气道:“麻烦帮我递一下那个盘子呗。”
桑隅一愣:“……我吗?”
“对啊。”王涵理所当然地点头,“那个白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很显然,桌子上只有一只白色的盘子,她想也没想伸手把盘子递过去。
“谢了。”王涵接过盘子将蒜粒挑出来装进去,转身又忙自己的去了。
桑隅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瓷盘微凉的触感,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要摆筷子吗?
可是孔晓洁已经在摆了。
那还能干什么呢?
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聚餐”二字的桑隅一时间陷入困境。
就在这时,沈斯简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道:“这位女同志,来帮我择香菜。”
得救了。
桑隅应声赶紧三步并两步上前,接过香菜,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这下终于不用在门口罚站了。
看见她迫不及待地拎起香菜一根一根掰开,沈斯简暗暗觉得好笑。
真可爱。
很快,在空调房里热气腾腾的火锅摆上桌,队里几个小年轻挤成一坨,怪叫声此起彼伏。
王涵举着可乐站起来,十分有仪式感地敲了敲玻璃杯,吆喝着:“来来来,先走一个。”
几个人乱七八糟地举起杯子,玻璃碰得叮当乱响。
“恭喜小桑同志康复出院!”
“大家走一个,走一个!”
……
一圈下来,气氛被炒到了顶点,纷纷要沈斯简就此次被停职一事发表一下意见。
沈斯简能有什么意见?
“就当老头子们心疼我轻伤不下火线,特批带薪休假,同喜同喜。”
郑海一边往菌汤里下青菜,一边嫌弃地看着几个年轻人:“最近都踏实点啊,别在外面热事儿,这下可没人背锅了。”
王涵眼疾手快,筷子已经伸进锅里:“叔,再煮就老了。”
“老什么老。”郑海一筷子把他手拍开,“肉还没熟呢,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小侯怪叫着:“嘿,叔儿,这涮肉不比写材料,牛肉就得吃半生不熟的。”
孔晓洁的声音四平八稳:“写报告也没看你们多讲究,每次都要打回去改好几遍。”
一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桑隅低着头,小心翼翼夹了一片刚熟的牛肉,奶香味儿伴随着汁水在口腔里慢慢绽放。
原来……
牛肉真的是这个味道。
她又想起超市里,沈斯简扳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给她介绍牛肉和羊肉的区别,那副耐心的样子,和第一次见面时的锋利完全不一样。
最近……沈斯简好像变得很不一样,可是,是哪里不一样呢?
桑隅百思不得其解。
沈斯简余光扫过去只见到她含着筷子发呆。
“怎么样?”他忽然问。
桑隅抬头:“什么?”
“牛肉。”
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喜欢。”
沈斯简就轻轻笑了一下:“我就说吧。”
羊肉党立刻不服。
王涵几乎要从桌子上跳起来,隔着老宽一条桌子也不忘把羊肉塞过去:“小隅姐你尝尝羊肉,明明羊肉才是一绝。”
桌上又闹成一团。
电视里还在热火朝天地播放世界杯,桑隅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眼神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一股暖意不知不觉爬满她的心脏,一同被填满的还有她空虚的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好意思,我想借一下洗手间。”
王涵正忙着和孔晓洁抢锅里的毛肚,顺手一指:“那边。”
卫生间门轻轻关上,客厅里的笑闹声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层。
桑隅赶忙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很快将声音冲散。直到胃里只剩下一阵阵发酸的灼烧感,她才缓缓拧紧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还是一张素淡的脸,与平常别无二致。
很好。
她轻轻从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等桑隅重新回到餐桌的时候,桌上的火锅仍旧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吴跃这小孩儿不知道又说起了什么,正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反正就一句话。”
他今晚准备扎在王涵家,两个单身汉凑合一宿,完全没有顾忌可以敞开了喝。于是端着酒杯,声音干净响亮:“我从进家门以来,就是老大亲自带的,只要老大一句话,我肯定干了。”
“臭小子。”沈斯简笑骂一句,“喝你的,胡说八道什么。”
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瞥了一眼重新落座的桑隅,把手边的温水往她那边带了带,换掉了冰可乐。
“我说真的。”吴跃嘟嘟囔囔舌头都大了,“有什么事儿老大你说出来,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小隅姐和……和、那个九号,对九号,我们都不相信他们有关系……老大你、你、你真不够意思,瞒着我们……”
王涵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一个队的,还能让老大孤军奋战?”
郑海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沈斯简,慢悠悠聊下筷子:“行了,该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几个年轻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说完没等大家表态,他先看了一眼手机,忽然站起身,笑着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说道:“你们嫂子催了,我先撤,你们年轻人慢慢闹。”
王涵立刻叫起来:“不是吧叔?这么早?”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就是,太不够意思了。”
吴跃更是抱着酒罐子哀嚎:“叔,你这也太不给老大撑场子了。”
郑海笑着踹了他一脚:“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警察办案有警察办案的规矩,别一天到晚想着讲义气。”
他说完,又朝沈斯简点了点头:“沈副,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吴跃撇了撇嘴,大声嘟囔着表达自己的不满:“老叔就是老叔。”
孔晓洁推开鼻梁上的眼睛:“不好意思各位,我还要加班,也先走了。”紧跟郑海之后,蹬了两脚鞋,溜了。
“都什么人啊?”吴跃揉着脑袋,不服气道,“老大现在停职了就不是一个队的人了呗?”
这傻孩子,怎么净往人心口上扎刀子呢?
王涵恨不得立刻生扑上去捂死他那张破嘴。
沈斯简淡淡开口:“按照规定暂时确实不是,你们做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几个人齐刷刷望过去。
沈斯简笑了笑:“作为警察,你们发现了什么异常,查案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不是替我查,也不用替我瞒,应当直接按照程序办事。”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可以的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希望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个人,是自己人。”
屋里鸦雀无声。
好半晌,还是王涵先砸么过味儿来。这不就是变相地说,请大家多多支持,老子要去干票大的吗?
“没问题!”
“包我身上。”
“老大放心。”
“谁敢跟我们抢现场。”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声音重新热闹起来,一直吵吵到九点多才陆陆续续离开。
电梯缓缓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沈斯简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刚才在卫生间待那么久,身体不舒服?”
桑隅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最后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
她说:“没有。”
……
刚回到家,桑隅脱下外套,把钥匙和手机放在鞋柜上。她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显然沈斯简已经进屋。
桑隅这才慢慢拿起手机,敲下一条短信。
【现在过去。】
收件人:顾育良。
第47章 乌托邦【7】
窗外夜色渐浓。
“啊!”
梦中的桑隅被身着西部牛仔服的老头一枪爆头,瞬间惊醒。她靠在躺椅上像淋了场大雨似的浑身淌水。手边的减压球被“刑满释放”,十分有眼力见地抱着自己滚远了。
顾育良看着她叹了口气,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你的记忆被锁得太深了……哎……”
桑隅不置可否。
她按着胸口,大口吞着氧气,努力想把身上的汗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