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避重就轻,半点不肯松口。
沈斯简却没有想象中的激进,他点点头,打断了对方的解释,“是啊,多方协作。”
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笑眯眯地说:“那你解释一下,这几笔境外资金,是哪一方协作?”
李建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很快别过脸去,重新与沈斯简对视。
他蹙着眉,语气依旧维持着商人的克制与镇定:“公司正常融资而已。”
“融资?”沈斯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李建业,让两人的安全距离缩成一条缝,厉声说道:“开曼GP不披露,受益人查不到,钱进来之后立刻拆分,走三条不同的渠道进项目账户——李总,你这融资路径,可比洗钱干净多了。”
李建业感觉双唇有点干,不自觉地抿了抿,率先挪开了对视的目光。
呼——
很好。
沈斯简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松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刀根本不是他捅的。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往下查,只是时间问题。”
“但有一点李总最好想清楚。”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压下来,“你是参与项目,还是只是个壳。”
如果是“壳”,还有退路。如果是“参与者”,那就是另一套罪名。眼前的警察是在暗示他什么吗?还是诈他的呢?李建业试图伸长了脖子把桌上的文件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看来看去,都只能看清楚“开曼”两个字。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一分钟大约是李建业人生中过的最漫长的一分钟。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白炽灯光下油得发亮。
突然,门他的思绪被开门声截断。
年轻的警员推门进来,将一份盒饭递给沈斯简,笑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海叔让我带上来的,沈副,要不先吃点?”
李建业本来注意力全部放在沈斯简身上,此刻陡然遭人打断,他下意识地抬头朝来人看过去,看见是一大早“蹲守”在公司门口请他过来的王涵,他的脸刷一下绿了。
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至少,他知道眼前审他的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警官,就是话事人。
年纪轻轻的副队啊……年轻好……年轻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李建业胸有成竹地直视沈斯简的双眼,微微笑着说:“项目是外包的。”
然而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老辣的目光,一丝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沈斯简态度轻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不知道是回应同事带来的盒饭,还是在示意他说下去。
李建业却不得不接:“对方给模型、给脚本、给执行流程,我们只负责提供平台和数据接口。”
“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
“胡说八道!”
“你不知道?那钱是自己长腿跑进你口袋里去的?”
沈斯简的音量陡然拔高,凌厉的声线撞在审讯室硬邦邦的墙壁上,吓得一旁埋头做记录的王涵手一抖,钢笔径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嗒——
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李建业佯装镇定地推了推眼镜,嗓子沙哑,搪塞:“行业常规商务渠道,多方协作,具体流程有部门专员负责,我不过是挂名法人,不过问细节。”
沈斯简却看见桌下的指尖悄悄扣住了膝盖,暴露出一丝内心的焦躁不安。
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点不安,沈斯简立刻乘胜追击。他目光一敛,锐利如刀,直直朝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精英男射去,仿佛要狠狠扒开他这层虚伪的精英皮囊,看清楚里面到底有几句实话。
直到李建业的精英派头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寸寸矮下去,脸上血色全无,沈斯简才收回目光,长腿一伸落回椅子上,沉声追问:“什么线上形式?”
眼看糊弄不过去,李建业头皮发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挤牙膏般吐出几个字:“加、加密聊天群。”
“群内权限怎么划分?”
“分级。”他咽了口唾沫,“我们真的只负责用户筛选,公司业务板块很多,这个项目一直是由他们的专员专项负责的。”
见沈斯简沉默不语,周身冷意却越来越重,李建业心底发慌,主动往下说,试图博取一丝信任。
“我们公司只是研发app帮助他们筛选用户画像,锁定目标人群,推送针对性内容,绝对没有违法乱纪。”
沈斯简不置可否。
他的眼神冷漠刺骨,根本不接话茬,而是继续追问:“那个加密群,入口在哪?”
李建业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沈队,这件事可大可小,我们立马停掉这个项目,全力配合调查,这、这能算立功表现吗?”
王八蛋!!
那是四条人命!!
沈斯简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语气里显少这样满是嘲讽与笃定:“李总最好再仔细想想。”
他抬手将那张境外资金流向单,再次往李建业面前推了一寸,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觉得事到如今,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是我们警方拿不到的?”
沈斯简说着,状若无人地把玩着桌面上的笔盖。
李建业的眼睛粘在上面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脸上露出灰败之色。
沈斯简见状勾了勾唇角,又将话头掉转回来:“不过,资金有问题,那也要看经侦的同志怎么查了,我们刑侦的向来只管人命官司。”
李建业嘴唇翕动几下,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后台操作是加密的,一直是阅后即焚,不过我有备份的习惯……”
沈斯简眼神微沉,立刻朝门口示意,王涵会意,立马拿着笔录本与U盘快步出去,安排技术警员远程对接萤火科技后台。
审讯室内只剩下沈斯简和李建业两个人。
沈斯简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绕了两圈,似乎只是在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却在“不经意”间,当着李建业的面碰掉了监听设备的电源。
在李建业困惑的目光下,他背对向摄像头。
高大的身形将两人挡的严严实实。
然后沈斯简微微俯身,低头凑到李建业耳边,轻声问:“现在没有第三人了,李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目光灼灼,眸子里盛满了看不见的火苗。
“鄙人不才,没什么经商的头脑。不过偶尔也听家里人讲过些在商言商的道理。
倒是像李总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人都没见过,就答应对方共事合作,项目都没过问,就拿着佣金四处挥霍,什么筹码都没有就敢成事儿,
李总很敢做生意嘛。”
李建业瞪大了眼睛看向沈斯简,一脸讶然:“怎么可能?”
他看着沈斯简,一脸严肃地说:“我虽然是个商人,却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们是带着燕大的文件来找我的。沈警官你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燕州大学,像心理研究中心,锦州疗养院,青州心理研究院,这些机构哪个不比我们资历深?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私营科技公司,借着大树好乘凉罢了。”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沈斯简眸光微敛,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李建业身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那给你发指令的人呢?就算不是对方的决策者,一开始至少也有这么一个人先接洽你吧。不然就像李总说的,贵司一个小小的科技公司,怎么能攀上这么个「大生意」呢?”
李建业见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谈判的资本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彻底泄了气:“这个人,我确实没见过。一开始找到我也是通过网络……”
男人顿了顿,把赶在嘴边的话压了回去,艰难开口:“他没有固定身份,群里管理员一直是匿名,只发指令,从不闲聊……但、但所有下发的脚本、指令文件,末尾都会带一串编码,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排版标记,后来……猜测是他们内部的专属的分级方式。”
“为什么?你有什么依据?”
“因为进群的人,编码末尾都是09。”
沈斯简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这个09会是桑隅说过的那个“九号”吗?整条操控链的核心会是他吗?
“他们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我不清楚,只听他们提过一句,是……做心理样本采集。”李建业声音发颤,感觉自己好像捅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与此同时,吴跃带着桑隅推开了市局技术科的大门。
技术一枝花的孔晓洁脑袋上扎了两个啾啾,一双眼睛全放在电脑上面。
屏幕上亮着萤火科技恢复完毕的服务器数据,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心理干预脚本、后台权限日志铺满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