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一把抓住桑隅的手腕。
“小鱼,我真的、我只是想走,不是想害你。”她眼底满是血丝,焦躁地扒拉着脑袋,“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有时候半夜回家,我甚至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恶心的画面。”
桑隅静静望着她,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走运,今天被我发现了。你不能走,你现在离开燕州,”桑隅慢慢说道,“才是真的找死。”
李嫣猛地僵住:“什么?”
“赵国栋死后,你没有立刻出事,就说明你还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顿了顿,嗤笑了一声,“可你要是突然消失,就等于主动提醒他,你知道些什么。”
李嫣脸色瞬间惨败一片,磕磕巴巴问道:“那、那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像平时一样生活就可以。”
李嫣喉咙发紧:“这样……就没事了吗?”
“至少不会立刻死。”
桑隅的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昏暗灯光落进她眼底,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雾。
“不过,那个U盘……最好不在你手里。”
——
晚上九点多,沈斯简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时,震了一天的手机再次发起进攻。
他只好一边给厨子打电话订餐,一边拿起工作手机,居然是郑海的私人号码。
郑海的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压不住兴奋,“上午我刚查完,四个学生的手机,刚刚恢复完两个数据就发现了不对劲。你猜怎么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群聊,群名叫‘萤火虫’。里面的聊天记录……”
他平时很少有称沈斯简职务的时候,此刻却难得正色道:“沈副,我觉得你最好自己来看。”
沈斯简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回来。”
市局刑侦办公室灯火通明。
茶缸精郑海同志怀里搂着他那个老掉牙的搪瓷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屏幕上,抡鼠标抡得飞起。
孔晓洁作为队里为数不多的一线女同志,抱着一桶泡面站在郑海身后吸溜得正香。
沈斯简在市局大厅里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箱子盒饭,精神抖擞地用肩膀顶开了刑侦队办公室的门。
“大家都辛苦了啊,过来先垫垫。”他一边招呼着将箱子里的盒饭拿出来,一边吩咐队里的小朋友:“去楼下门卫那里接一下饮料,刚骑手打电话说马上过来,估计已经到了。”
“我去,老大,你真是超级无敌好老大啊,咱们局里就你还记得自家孩子死活了……”
“你说这话,信不信咱家萧老爷子明天提刀来砍你?”
“我就那么一说……哎?”王涵叼了一块儿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居然是「匠坊」的馒头?老大你真会吃啊,跟着你保准饿不着。”
转头给孔晓洁手里也塞了一个,一来二去地招呼着,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只有郑海,头也没抬,鼠标还在电脑里飞:“简子你先别慰问人民群众了,过来看这个。”
沈斯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孔晓洁赶紧抱着她的泡面往旁边挪了挪。
屏幕上是一个背景全黑的聊天软件的截图,群名叫“萤火虫”,群主的头像是一只眼睛,昵称只有一个字:“九”。
“这是胡小青手机里恢复出来的。”郑海指着屏幕,“群聊记录删了一大半,但有几个关键句还在。”
孔晓洁小声说:“老大,这个‘九’……会不会和刘连生死之前说的那个……”
沈斯简盯着那个“九”字,慢慢俯下身,冷冷道:“把这个人的头像放大我看看。”
郑海点了两下鼠标。那只眼睛被放大了两倍,像素开始发虚,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一只冰冷到毫无温度的眼睛,内眼角泛着黄渍,有几簇红血丝顺着眼白爬上眼珠,沿着瞳孔边缘探首探脚……瞳孔上有一块儿白斑,像在盯着什么东西。
“能再清楚点吗?”
“这已经是技术恢复后的原图,再放大就糊了。”郑海摇头。
沈斯简点点头,没有追问。
“把聊天记录打开。”他说。
郑海切换到聊天界面,里面的消息记录被删了大半,但恢复出来的碎片还有不少,沈斯简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人生而无罪,这个世界凭什么苛待于你」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我存在」
「试试凌晨四点醒来,看看这个世界,世界是如此安静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停在这里的人没有资格继续」
「未通过阶段评估者,不具备被选择资格」
「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因为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你还活着吗?如果你还活着,说明你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
办公室里的说说笑笑停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人说话。
“这是……”孔晓洁的声音颤抖,她指着屏幕,有点儿难以置信。
“是红鲨游戏。”郑海替她说完了,“之前R国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青少年连环自杀案。就是这玩意儿闹得。但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国内专案组对此一直十分警惕,严防死守很快就遏制住了,并没有蔓延开来。”
沈斯简直起身,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句,越往后间隔越短,内容越具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第28章 传染源【8】
这些简单的聊天记录,它们不是随机出现,每一句话出现的时间、顺序、间隔,甚至情绪强度……明显被人精确计算过。
这不是聊天,而是一条铺满了糖果的玻璃栈道。一旦踩上去便没有回头路,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沈斯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张紧绷着弦的弓:“这四个学生都在这个群里?”
郑海喉头滚了滚,咽了下口水,艰难道:“对,四个人,先后进群,相差不超过一周。”
然后他们死了,相差也不超过一周。
沈斯简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滑动,思考片刻后,他问:“群主除了这个号,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查得到ip吗?”
“查了。这个号注册用的手机号是一次性的,虚拟卡,查不到实名。但是IP地址我追踪了一下,不是同一个地方,有网吧、有公共WiFi、就是没有固定IP。”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可能是做了特殊加密,学生们的手机里很多内容都阅后即焚了。”
郑海皱着眉:“还有一个问题沈副,这些消息发送时间太稳定了,应该是自动推送,而且有延迟响应。数据包我让晓洁试着查了一下,层层加密,不是普通聊天软件能做到的。”
“那是什么?”沈斯简问。
“像被后台控制的。”
听起来好像很不妙啊。
沈斯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夏风吹进来。
事情确实不妙,因为三天后,市局再次接到了报案,一名高中学生站在教室楼顶要跳楼。
本来这种事情有辖区派出所和消防出警就可以了,偏偏这孩子网瘾十级,居然当众开启了直播。
“妈蛋的,网监那群人都是废物吗?这种直播还不掐等过年吗?”
接警大厅里乱成一团,电话声、脚步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像烧开的水壶,滋滋啦啦地往外沸。
值班民警满头大汗地举着手机:“已经联系平台了,对面说流量爆得太快,切断需要时间!”
“时间?”沈斯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声音冷得掉冰碴,“一群就知道炒热度的碎催,等他们切断,人都凉了。”
王涵抱着电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定位已经发过来了!燕州七中,高二教学楼!”
几个人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王涵忽然“哎”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
“老大你看——”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镜头对着夜色中的教学楼顶。围观学生在楼下尖叫哭喊,消防气垫刚铺开一半,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人。
而镜头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逆着人群往里走。深灰色卫衣,工装长裤——
沈斯简瞳孔猛得一震。
桑隅?她怎么会在这?
下一秒,他直接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那边明显正在快速移动,风声几乎要盖过两人的通话声。
“你在哪儿?”沈斯简声音沉下来。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桑隅,你不是说你请病假吗?”
病假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