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八年前_一吨云【完结】(21)

  李嫣的被胃里的空虚唤醒。

  她饥肠辘辘,依照生物本能跑去冰箱觅食,门一开,里面一片荒芜。

  ??

  她愣了两秒,伸手试了下冰箱里的温度,这才后知后觉,这么大个冰箱,连电都没插,竟是个样子货?

  李嫣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一边烧水一边怒骂:“小兔崽子,你就继续作吧,早晚猝死!”

  浅浅睡了两个小时的桑隅疲惫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她靠在沙发上睡眼朦胧:“借你吉言。”

  李嫣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瞪着眼睛拔高了音量,盯住沙发上缩成一坨的人:“你说什么?”

  结果半天没等来回音,李嫣吓了一跳,三两步蹭过去推了她一把。

  桑隅翻了个身:“……”

  李嫣觉得自己此刻完全是操心的老妈子,不由扶额,认真地说:“小鱼、要避谶。”

  桑隅把脑袋夹在抱枕里,再次往里拱了拱。

  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嫣不依不饶,拖着她从沙发上起来,把着她的手贴在一旁缺胳膊少腿的木茶几上:“快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桑隅被闹得没办法了,小声“呸”了两声,又在李嫣严肃的目光下补了一个“呸”。

  李嫣这才重新喜笑颜开,把桑隅往里面赶了赶,自己贴着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开始点外卖。

  待一口热粥入喉,桑隅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想到昨天李嫣的醉态,虽然她一向不管旁人的闲事,但如果李嫣要在她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很麻烦。

  她试着像顾育良一样引导李嫣:“你想和我聊聊吗?”

  李嫣捧着粥的手一顿,长长的美甲嵌进外卖纸盒,滚烫的粥泼在细嫩的手指上,疼的她龇牙咧嘴。

  “嘶——”她下意识地甩开手。

  一张干净的纸巾出现在眼前,她抬头,看见一双浅浅的眸子,里面装满了担忧。

  李嫣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上蔓延开来,绞得她五脏六腑全都不得安宁。

  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泪水无声而落,啪嗒、啪嗒,滴落在通红的手背上。

  “我爸让我拿十万块钱给李易结婚,他妈的,老娘生下来就没见过十万块钱,他可真敢想。”

  说这话的时候,李嫣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她接过纸巾轻轻磨蹭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委屈。

  “张口就是十万。”李嫣低头扒拉着外卖盒,她晒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于鄙夷,“理由是李易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家里不能丢人。”

  桑隅原本低头喝粥的手忽然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因为宿醉,她精致的烟熏妆已经脱成了熊猫,眼泪在漂亮的脸蛋上滚出两道黑河。

  但其实不难看,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红,像某种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桑隅突然想,如果刘连生看到这样的女人,会想毁掉她吗?

  李嫣当然不知道桑隅内心的想法,她还在专心致志地骂人,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真他妈逼有意思,李国强那个狗娘养的,自己烂成那个样子居然也怕丢人。”

  桑隅平静地看着李嫣的脸,内心却无法克制地将她与刘连生家那间逼仄昏暗的平房联系在一起。

  阴暗、卑鄙、自卑,童年几乎在烂醉如泥的父亲频频家暴、以及对母亲的诋毁中度过的人,这样的人的确很难和正常的世界建立连接。

  但这不代表他们都会杀人、他们都敢杀人。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李嫣的声音短暂地唤回了桑隅的思绪,“他们花我钱的时候从来不嫌我脏。”

  桑隅沉默了一下,很客观地提出意见。

  “因为他们需要优越感。”

  李嫣愣住了,没听明白,“什么?”

  “长期失败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比自己更低的位置。”桑隅慢慢说,“这样他们才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太难看。一次次的暴力中,不敢挥刀向施暴者,便转身挥刀向更弱者,人性如此。”

  李嫣盯着她稚嫩的脸庞,半晌,发出一句惊叹:“小鱼……你安慰人的方式真他妈吓人。”

  “吓人吗?我觉得还好。是他们不对。”桑隅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可怕。

  李嫣想起自己的童年,不由得狠狠点头。

  “你说的对。从小到大,我不是帮李国强打群架就是给李易当沙袋,没当过一天正经人。好不容易找到个来钱快的路子,等赚够了钱,去南方过两天正经日子,不想再跟着他们打打杀杀了……”

  打架…沙包……等等!

  桑隅感觉摸到了什么,她在脑海里翻啊翻,将自己在顾育良那里看过的所有书都过了一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内容。

  “不倒翁,是不倒翁。”

  李嫣:“……”

  发生了什么?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要做些什么?

  在李嫣完全迷茫的眼神中,桑隅将书上的内容熟练地背了一句遍,说:“1961年,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对学龄前儿童进行了一系列暴力实验。刘连生……胡小青……我知道了,他们是在做不倒翁实验。”

  她神神叨叨:“刘连生杀死受害者的同时也在杀死童年弱小的自己吗?他是不是一直痛恨着那个被社会侮辱、抛弃的失败的自己呢?”

  “小鱼……你这脑子,在里面这几年是去念了个博士吗?”李嫣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和桑隅一起同吃同住,蹲了大半年的班房,早已经习惯了桑隅的“与众不同”。

  天才嘛,都很奇怪。

  抒发完情感,李嫣觉得自己心里舒畅多了,她端起已经冷掉的粥吸溜了两口,看到手上已经“面目全非”的美甲,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斟酌着,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听说你和一位姓沈的警官在一起了?小鱼,你可一定要帮帮姐……”

  李嫣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阵嗡鸣。

  嗡——嗡——嗡嗡嗡——

  谈话被打断,是桑隅的手机在震动。

  她从沙发上爬出去拿起手机,翻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桑警官,在南湖街道……B……102……”

  女孩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最终在一记闷哼中戛然而止。

  桑隅听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是王倩,那个告诉他们胡小青细节的女孩。那个哭起来没完没了、背着果绿色小香包、说“都是我的错”的姑娘。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人、那个变态,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胡小青,而是胡小青的同学王倩——一个在他们眼里虚荣又肮脏、必须得到审判的女人。

  王倩那瘦小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这个傻姑娘,她居然孤身一人去救胡小青。

  她不要命了吗?

  想到已经死在监狱里的赵国栋,桑隅心中一沉。她生怕再出什么事情,赶紧从鞋柜里翻出一双运动鞋往脚上一套,在李嫣的一句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的疑问中,急急忙忙地冲出门。

  桑隅一边跑一边咬着牙拨打一个号码。

  电话打过去第一遍,无人接听。

  来不及了!!桑隅跑到路口,四处张望着找车。

  电话再次打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桑隅在心里骂了句“混蛋”,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没接电话的沈斯简。

  沈斯简这边压根儿没信号。

  他带着一群人摸到刘连生租的民建楼,七里八拐的巷子错综复杂,别说人,蟑螂进去也要说一句“没事儿少修迷宫”。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照在坑坑巴巴的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大片阴影。

  沈斯简站在门口,食指贴着唇缝,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吴跃下意识屏住呼吸,把手电压低了些。

  王涵贴着墙往里扫了一眼,压低嗓子问道:“要不要我去叫门?”

  沈斯简摆摆手,打了个手势,比划道:让孔晓洁过来。

  孔晓洁一个女孩子,显然更能让人放松警惕。她猫着腰从后面窜进来,按照指示上千敲门。

  “你好,有人在家吗?查水表。”

  “……”

  郑海目瞪口呆,用眼神发出来惊人的疑问:到底是谁教的,什么年代了还查水表?

  孔晓洁不甘示弱,回以眼刀:废话,没有天然气、没有物业,查气表和物业管理也不合理啊?

  吴跃紧随其后,天真发问:这样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楼下漏水?

  孔晓洁回以白眼:你看看,咱这哪还有楼下?

  “……”

  楼下连玻璃都只镶了半扇的空房子,在黎明未白的晨风吹打中显得格外摇曳生姿。

  很好,暂时统一了内部意见,一行人的眼神交锋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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