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功夫,他手里那碗扬州炒饭已然见底。
桑隅的大脑还在宕机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生理性地咽了下口水,试图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刚才那句话——“胡小青很重要”,以便等会儿能应对警犬般灵敏的沈警官。
血糖一上来,沈斯简脑子也跟着活过来了,见人没动筷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桑隅心头一跳,心想,来了。
结果沈斯简就是简单地问了句:“你不吃?”
语气很自然,没那没多所以但是然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千万般心眼同时失灵,桑隅一下子哑火了。她低头默默拿起筷子,开始一点一点往嘴里扒拉米饭粒。
“这个不辣。”
瓷白的汤碗被一只漂亮的手推到面前。
桑隅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过去。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半圆形的指甲修剪得整齐饱满,她甚至能看清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沈斯简见她不语,又将她方才多看了一眼的翡翠虾仁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她不能吃辣,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
菜陆续上齐之后,沈斯简的话更少了。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一颗心全扑在饭桌上。没有问讯,也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吃饭。
桑隅一开始还在等,等他问一句“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或者“你见过谁”。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还有一碗被推过来的热汤。
桑隅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有点荒谬的事实——沈斯简可能真的只是带她来吃饭的。
可是,为什么呢?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12章 不倒翁【12】
回到临时的出租屋,桑隅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抱着被子把整个身体窝进沙发里,开始发呆。
夜晚下窗框的阴影将她的脸笼罩,整个人都染了几分阴郁和晦涩。
她狠狠吸干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戳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让它和它之前的兄弟姐妹们凑做一堆,歪七扭八地横在烟灰缸里。
沾满焦油尼古丁的手指翻过面前的一沓照片,从中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大合照。上面是一群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小孩子,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衬衫,男孩儿女孩儿,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统一剃着光头。
桑隅双目死死盯住照片中的一个男孩。他十一二岁的模样,也剃了光头,整张脸上都雕刻着冷漠。即使面容不清,也可以让人感觉到那冰冷如刀的目光。
所以是……九号做的吗?
想到曾经那些不肯入目的过往,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照片也从手里滑落溜进沙发缝隙,桑隅的思绪被打断,她捏着手腕,弯腰去够。
低头的一瞬间,突然,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顾不上那张老照片,猛然从沙发上翻起,掏出画本。
笔尖落幕,桑隅彻底傻眼了,因为画本上赫然画着一双老式‘三接头’的皮鞋。
桑隅再次陷入沉思。
——
与出租屋的冷清不同,燕州市局还亮着灯。
沈斯简前脚打发吴跃回宿舍睡觉,后脚自己拎着十盒大排摇摇晃晃上了二楼。
他靠在走廊窗边,低头在外套口袋里一阵搜刮,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盒子,这才想起来——戒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妈陆女士和她姐沈女士两人联手下了禁烟令,理由是他上次体检报告不好看。
他“啧”了一声,把空烟盒揉扁,随手投进门口垃圾桶。
结果没坚持两秒,又抬手去摸裤兜。
“条件反射啊这是。”
王涵正好抱着卷宗从后面过来,瞧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咧开嘴,乐了。
“老大,您这戒烟都快赶上戒毒了,不行大海哥桌上有烟,拿他的呗,他反正等着您明天还他一条华子。”
这也是沈斯简的毛病之一,打从进市局大门起,他一向有借有还,借一还十,因此大家都很乐意沈副队能从自己这里借点什么。
沈斯简白了他一眼:“滚蛋,少在老子面前耍贫嘴,赶紧来把这些拿进去。”
一看有吃的,贫嘴突然变狗腿了,王涵喜笑颜开地推开办公室大门,“沈老大带了宵夜,快来人接驾!”
一声吆喝,吆喝出来一堆应声虫。
狗腿子一号吕冼同志和狗腿子二号小侯同志,一边高喊着“老大万岁”“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大”,一边一人一袋把饭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进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瓜分天下。
然而听见他回来,一向爱开玩笑的郑海居然没调侃沈斯简一脚干进扫黄大队的“英雄壮举”,反而兴奋地把人压到桌案前。
“快快,正好你回来,过来看看。”他急吼吼地把沈斯简按到电脑前,“听了你的安排,我和小洁又捋了一遍监控录像,还真找出点眉目来。”
画面开始成倍速播放。
夜晚的小公园北门,人流很少。一个摊位前,有个戴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在低头整理东西。每一帧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郑海拖动进度条,翘起嘴角得意地问道:“看出点儿什么没有?”
不等旁人答话,他立刻指了其中一个画面道:“这孙贼,卖串儿的,丫每次出现都扣一黑色鸭舌帽加一大口罩儿,压根儿看不见脸。但是,他几乎每天都在小公园北门溜达,尤其是那几天。晓洁调了他的所有视频,只有这一张拍到了他手腕,你看——”
郑海拖着鼠标将画面放大:“虽然视频清晰度不高,但还是能看出来吧。”
又是那个纹身?
沈斯简心中一怔。
郑海皱着眉头,硬凑到沈斯简身上嗅了一口,发出惊人的爆鸣:“简子,你昨晚是不是没回家?”
要知道他们的副队沈斯简同志一向贯彻臭不要脸的精英做派,每天早上出门必喷香水抓头发不说,就连那人手一件的蓝色衬衫都是一丝不苟地熨好,坚决不打褶的。
沈斯简心思还在研究“内孙贼”上,压根儿没功夫抬头:“案子没完,回什么家。”
郑海无语地看着他,把烟盒往他手边推了半寸,“诺,爸爸赏你了,你闻闻你自己,都快赶上豆汁儿了,一会儿干净回去休息一下吧,就当放我们这种老年人的鼻子一条生路。”
吕冼在旁边笑了一声:“哎哟,咱海哥贤内助啊,这就开始操心起沈副的作息了?”
郑海指着吕冼眼下的淤青,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小子闭嘴吧,一会儿也滚回去睡觉。”
沈斯简点烟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个事儿。
“对了,那个谁……叫……对,张萍萍,她男朋友找到了吗?我怀疑他们是团伙作案。”
“我正要和您说呢。”王涵把几张检测报告递过去,低声道:“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不少男装,对比确认就是监控里那个男人穿的款式。但问题是——衣服上的皮脂和毛发,全是张萍萍自己的。”
郑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衣服没有第二个人穿过。”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怀疑……”
“所以你怀疑,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依据呢?”沈斯简手里的钢笔轻轻停住。
王涵指着报告,“有的,老大。我们后期走访过周围的邻居,都说没见过两人一起出门,只是偶尔见男人从张萍萍住所出来。其中一个便利店的老板说问过张萍萍,据张萍萍说是她男朋友。”
郑海说:“涵涵,你这说法就有点儿邪门了,她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涵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看到沈斯简鼓励的眼神,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分析:““现在网上不是流传什么独居女性安全指南吗?其中一条就是假装家里有男主人。我怀疑张萍萍这姑娘感觉自己不安全,所以故意伪装出家里有男性主人的假象。”
沈斯简看着黑板上的三条名字,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飞快过着这条信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假设先不把她们归类。”他用笔尖点了点屏幕,分析道:“张萍萍,是外来流动人口。”
“秦玉翠,典型的家庭输血型个体。”
沈斯简把王涵的报告又扫了一遍。
张萍萍的监控轨迹,秦玉翠的活动记录,时间点被重新标在地图上。
他原本只是顺着线往下看,但看着看着,他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点——两个完全不同的受害者,却都在同一片区域出现过密集停留。
等等!
他把时间轴拉出来重新比对,木山人,小西沟街,被人跟踪——
“你刚说的这个张萍萍是哪里人?”食指停在桌面上,轻轻扣动,他指着王涵问。
“木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