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格沉默地盯着它,目光渐渐变得古怪。
它在思考。
联盟杯的赛场空气里难道洒了什么会让虫子发狂的药?
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原本正常幽夜一下子就变成这副疯狂的模样。
它沉默片刻,几乎是敷衍的:“好,那它是什么种族的?”
“人类。”
幽夜顿了顿,“一个骑着虫族宠兽的人类。”
说到这里它的语气有些幽怨,“她的身边竟然已经有了别的虫子……我感觉我要发狂了!”
“人类?”
罗格像是听到什么极为荒谬的笑话一样,“你难道忘记了?人类会奴役虫族!也许你看到的正是一名契约了虫族的人类御兽师,多么可笑,你竟然把对方当成了母亲大人!”
幽夜一时语塞。
它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了,但是……
那个人类是不一样的。
它道:“我知道,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只是……”
它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那绝对是母亲大人的气息!”
说着,它甚至打开了终端。
操纵着系统调出了沙漠赛场正在进行的直播频道,输入关键词,进入到了李希婵的直播页面。
画面中,李希婵正沿着风蚀岩群的边缘快速行走,低垂着头,像是在勘查什么踪迹。
这直播间的热度高得惊人,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铺满了半个画面,什么“人类御兽师”“隐藏黑马”“薇拉公主的宿敌”之类的字眼不断滚动。
罗格凑近屏幕,六只复眼仔仔细细地辨认了片刻。
不过,隔着一层屏幕,它当然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因此更加认为幽夜是发了癔症。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吗?”
“她身边的那几只虫族,看起来等级很低的样子……想来她本人也不会太强。怎么可能是母亲大人!”
最重要的一点,它没有说。
虫族之母一旦孵化出来,一开始非常弱小,为了自保,必定会无时无刻地呼唤着虫侍。
这种呼唤是无视空间距离,深深镌刻在每只虫子血脉里的。
因此,如果真的有新的虫母诞生,虫族也会在第一时间就得到讯息,赶去母亲身边。
然而幽夜却像是失了智一般,无论它再怎么劝说,也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气息是不能隔着屏幕传递的。你只能看到画面,却感受不到她身体里流动的血。那是一种比我生平遇到过的所有生命都更高阶、更威严、更让人不敢直视的脉动!”
“除了母亲大人,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罗格:“……”
随便吧。
毁灭吧。
它懒得再多说。
见幽夜如此笃定,只是冷笑一声,“如果你觉得这件事重要,那就去上报吧。告诉给王吧。”
看看那位“王”听到你亵渎母亲大人会不会当场把你撕成碎片。
然而,平时老是跟它对着干的幽夜此刻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表示,“确实,这么重要的事情,确实应该告知给王。”
说着,它没有迟疑,转身便朝着深巢的方向奔去。
罗格傻眼了:“……哈??”
幽夜真的疯了??
深巢位于集结点更深处,纵横交错的隧道如同庞大血管一样在地下铺展开来。
幽夜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长廊,最后在一座巨大的、由红岩与甲壳垒成的巢厅前停下。
巢厅的穹顶高出地面七八米,深色的岩壁上缀着零星的磷光,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泥土与几丁质混合的气味。
“王”正盘踞在巢厅中央的高台上。
它的身型比幽夜还要庞大一圈,漆黑的几丁质甲壳层层叠叠覆满全身,一双暗红色的复眼像两颗烧红的宝石,中间夹着一道竖直的裂缝。
两条前肢进化成了粗壮的臂膀,撑在高台的边缘,尾钩半蜷在身后,像一条蛰伏的蛇。
虫族的王并不是真正的“王”。
虫族的领袖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虫母。
但,虫母没有诞生的时候,族中便会推举出战力最强大的个体来代为执掌决策。
不过,所有虫都知道,它只是暂时握着权柄,却永远无法取代那道血肉相连的意志。
“幽夜。”
王的声音低沉,从复眼中透出的目光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比赛才刚刚结束,你不回巢休养,来深巢做什么?”
幽夜单膝跪下,用一种极为狂热的语气道:“王,母亲大人回来了!”
*
三天。
整整三天时间,李希婵都在那片滚烫的沙漠中挣扎跋涉。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落下,夜幕降下时气温骤降,冷得她只能窝在岩缝里,靠着幻彩蛛织成的丝茧勉强保温。
白天的时候,她也不敢大意——赛场上的风声一刻都没有停过,远处偶尔炸开的战斗声浪此起彼伏,像是这片沙漠在持续不断地吞噬着参赛选手们的气运与性命。
她找到过两处疑似核心能量出没的地点。
第一处被三伙人同时盯上,李希婵远远看见那场面就明智地撤了——上去抢纯属送死。
第二处倒是没人争夺,可她找了大半天,都没见到那道金色的光。
核心能量的分布远没有她预想得那般规律。
一百颗核心能量均匀地播撒在方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大沙漠中,如同大海捞针。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空着手耗到倒计时结束了。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傍晚。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熔金般的橙红色,李希婵正藏在一处沙丘的背风处,用卡拉搓出的一小团水补充水分。
而就在这时,将分身召唤出来在四周侦查的普斯忽然“斯斯”地叫了一声。
李希婵精神一振:“找到了?”
普斯:“斯斯!”
李希婵几乎没有犹豫,便朝着它指引的方向跑去。
翻过两座沙丘之后,她远远地看见了一幕混乱的场面。
在低洼的沙谷中央,十几名来自不同文明的参赛选手正围着一个齐齐闪光的位置打得不可开交。
沙尘漫天飞舞,各种颜色的能量光束交错纵横,嘶吼声、碰撞声、武器切入甲壳的闷响此起彼伏。
而在那片混乱战场的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淡金色晶体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不错,这肯定是核心能量。
可是——
李希婵蹙眉,总感觉那边那群人好像不是省油的灯啊。
她伏在沙丘上,眯着眼观察了片刻,脑子飞速地转动。
好半天,忽然眼前一亮。
“有了!”
她偏过头,对着肩头的呼咻低语几句。
呼咻眨巴眨巴眼睛,歪了歪脑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快。
呼咻从她肩头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它的身影在低空的余光中虚化开来,化作一缕几乎透明的、若有若无的残影,贴着沙面,无声地穿梭过战场。
那十几个打得正酣的选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缕透明的影子。
呼咻潜到核心能量正下方,忽然实体化,小圆手猛然探出,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那颗淡金色的晶体!
随后,它毫不犹豫地腾身而起,朝着李希婵的方向疾掠而归!
直到它飞出去了将近二十米,场中才有人猛然反应过来:“能量呢?!能量不见了!”
战场瞬间炸了锅。
十几双目光四处搜索,最终锁定在那道低空掠过的、隐约可见的半透明小幽灵上。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从李希婵身后炸裂开来:“偷走了!有人偷走了!!”
李希婵早在呼咻将核心能量带回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奔跑。
她拼尽全力冲下沙丘、爬过岩脊、钻入峡谷,身后的追兵脚步声与愤怒的嘶吼交织成一片。
无数攻击擦着她的耳廓呼啸而过,沙面甚至被炸出一个个深坑,可她没有一刻停下来。
三分钟。只要持有三分钟,她就能离场。
一分钟。她紧握着手中的核心能量,感受着那温暖的光辉在掌心流淌。
两分钟。她穿过最后一座沙丘,前方的地平线空旷而辽远。
最后十、九、八、七……
那些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追兵们暴怒的吼声渐渐变得遥远。
零。
就在心中默念的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强大的吸力从脚下的沙地升起,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缓缓托离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