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三尾要来找旭。
是想要提前消灭旭这个“叛徒”？
还是三尾感觉到旭更为强大想来“追随”？
胸微微起伏，呼吸因心绪波澜加重。
他不敢问。
照片上的田女士还在笑，笑他怯懦。
半晌，陈珂珬也弯了下嘴角，抽出湿巾细致地擦拭相框。
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
直到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乃至完全停下。
陈珂珬攥紧了手中的湿巾，湿意蔓延开来，从掌心直达心底。
是不敢。
也不想。
他只希望旭是田旭。
而田旭永远都不会离开。
最后，他重新摆好相框，对着母亲的脸再次叮嘱。
“一定要保佑我们。”
阳台上，没有睡觉偷偷出来晒月亮的人趴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天空。
月明则星稀，除了月亮，旭一颗星星也没看到。
“天、上。”
旭重复这两个字。
一阵夜风吹过，额前散落的发丝拂开，幽绿色眼眸装着月亮的倒影。
良久，她闭上眼睛。
大珬真是一个胆小鬼。
翌日，又是火辣辣的一天。
旭一早起来宣布，今天要去巡视家园。
陈珂珬睡了没几个小时，困得要命，闻言掀开眼帘问她：“什么巡视家园，志愿者工作不做了？”
“做呀。”旭把充好电的小超人风扇挂好，“但回来好几天了，还没有去看望过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
陈珂珬说到一半，想起来了。
“你要去学校那边？”
旭点头，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
“你自己去吧。”陈珂珬想了想志愿者工作那么多活，不忍心让李兵独自承受，“记住，低调，做一个普通的大力士。”
旭给他敬了一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去学校的路熟悉又不熟悉，没了紧紧跟随的车流，也没有成群结队的人们，红绿灯弯折在地，人行道上断枝残叶，满是碎石。
四面八方涌入耳中的不再是热闹，而是低低的絮语，又或者尖声的哭嚎。
脚下白色人行横道依旧交织交错，旭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却不再有人对她高喊，让她快点离开。
继续往前，买过炸鸡的店铺大门紧闭，异味难闻，总是躺着一个睡觉的人的报刊亭乱糟糟一片，原本平平整整的报刊淋了雨又晒干，模糊翘边，门挂着鲜艳风筝的文具店玻璃碎得密密麻麻，再也看不清里面的物品……
美好的一切，破坏殆尽。
旭终于走近那条熟悉的街道。
学校附近没有成为直接战场，所有建筑维持原样，除了过于安静，几乎看不出恶种侵袭的痕迹。
旭往前又走了两步。
校门小卖部里走出来一个人，腰背佝偻，擦拭门排着的塑料凳子。
尽管学校里已经没有学生，这些给学生们歇脚用的凳子依然得到了悉心的维护。
“李阿姨！”
旭喊了一声。
弯着腰的身影回头。
灰白世界中骤然出现一抹灿烈的金色，女孩的脸在耀眼阳光中越来越清晰，挥舞的手仿佛带起一阵神奇的，能够让人回到过去时光的风，让人恍惚，继而沉沦。
小卖部老板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旭站在眼前，才舍得回神。
“小旭！”她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哥哥呢？！”
旭咧开一嘴白牙，逐一回答她的问题。
“我来看你们呀，大珬很忙，要去做志愿者，我就一个人来啦。”
老板眼眶瞬间红了，不轻不重拍了她一下。
“谁叫你来看我们了，今天可没有雪糕可以给你吃了。”
她说着转身，从店里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递给旭。
“断过电，雪糕都坏了，只好给你喝这个了。”
旭没有接可乐，关心起她的损失：“那是不是不能卖钱了？我不能再拿这个可乐了，李阿姨，你还是留着卖钱吧。”
李阿姨又想哭了，忍了忍道：“雪糕是不能卖钱了，但这个可乐……也没人买了，你就拿去喝吧。”
可乐晃动，摇出几颗小气泡，最终落进女孩的掌心里。
“不会没有人买，我可以买呀。”
汽水仿佛漏了出来，空气也变得甜丝丝的。
尤其在旭把可乐放到柜台，豪气说“结账”的时候，李阿姨绷了十多天的情绪终于土崩瓦解，背过身揩掉只差一点就会滑落的泪水。
“……好。”
她调整好情绪，来到柜台后面报出价格。
“承惠三元，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旭给她转了三块，正要拿走可乐，一把足有七八根棒棒糖被放到可乐旁边。
旭抬头，对上李阿姨温柔的笑脸。
“请收下，这是赠品。”
小卖部的帘子掀起又放下。
“一定要记得我的电话，有问题打给我哦，我会保护你的！”
李阿姨送她出门，也回应她的叮嘱。
“好，我一定背下来。”
旭朝她挥手说再见，然后握着可乐，装着一兜子糖果重新出发，去看下一个幸运儿。
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又开始闪闪发光。
宛如触手可及，温暖但不伤人的第二个太阳。
回到工作地点已经是下午，陈珂珬看到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的旭，简直无语。
“你究竟是去看望他们，还是去打秋风？”
旭笑得见牙不见眼，为自己正名：“他们非要给我，不收就生气，我是为了让大家都高兴才收下的！”
“你还在人家家里蹭了午饭。”
“吃完后我有帮忙收拾啊！”
好自来熟，好不怕生的一个人。
陈珂珬刚要叹气，一根棒棒糖递到眼前。
“吃。”
彩色糖纸亮闪闪的，陈珂珬打开放进嘴里。
是草莓味。
另有其他人看见旭，大声招呼：“小旭回来啦，今晚我们大家吃火锅，你要留下吃饭哦！”
旭：“有虾滑吗？！”
“想吃虾滑？行，等会儿我就去买！”
“那我一个人要吃十——”
陈珂珬一边眼疾手快捂嘴不让她再提过分要求，一边把棒棒糖顶到腮帮子里存着，补救：“没事，没事，她什么都能吃，呵呵。”
等那人笑着离开，才低声对敢在这个时候点菜的旭道：“眼色呢，你想吃的咱们下次自己煮火锅的时候再吃！”
旭眨了眨眼睛。
夜幕降临。
废墟边上架起一大锅，红艳艳的火锅底料加进去，香飘十里。
“小旭吃牛肉丸吗？这个牛肉丸老筋道了。”
“来来虾滑，刚下的这些大家别捞啊，都给小旭。”
“肉要吃素也要吃，小旭，吃点贡菜，嘎嘣脆哈。”
“吃火锅不能不吃肥牛，小旭碗端过来，姨给你捞肥牛……”
在众人热心的投喂下，旭的碗就没空过。
旭偷偷摸摸把不爱吃的拨给陈珂珬，后者瞪她，她就装看不懂，露出一白牙。
陈珂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家吃得大汗淋漓，又直呼过瘾，七八分饱时都闲聊起来。
“等把能挖的东西都挖出来，大家都有什么打算？”
“我让子女先去别的城市了，人总得吃饭生活不是，至于我么，一把年纪了，就在这里等政府安置吧，到时候也要跟进补偿事宜。”
“巧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家的孩子本来就留在我老婆娘家了，我俩也是决定先留下来。”
“听说西郊那边工厂要开回来了，我在那儿上班，还得工作。”
“呦，战友啊，我也在那边上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声中带着悲意，也有执着。
热风吹拂，人心是不熄的火焰，始终滚烫。
陈珂珬怕旭把东西都吃完以至于其他人吃不饱，提前带着人走了。
旭坐在陈珂珬自行车后座上，张开双臂迎接晚风，也放开喉咙。
“啊——”
陈珂珬慢悠悠踩着自行车，问她：“啊什么？”
旭的笑声从后背传来。
“好舒服啊——”
陈珂珬被她感染，仰起脸，也感受了下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夜晚。
微凉的风穿过林荫树梢，卷起草木清香，拂过少年面庞。
他也微微笑起来。
路灯光拉长两人一车的影子。
车轮滚滚向前，笑声向后。
今晚聚会的还有很多人。
学校门便利店前铺开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哈哈哈哈哈咱们这是患难见真情！”
“今晚大家都痛痛快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