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乱跑的！为什么不跟我们讲一声就乱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啊？！你想吓死我们吗？！”
这些听过一百遍一万遍的话风一样从耳边吹过，青年没听进去，只愣愣看着一旁的场景。
旭迫不及待地跟陈珂珬分享自己今天的战果。
“大珬，我们两个一起捡的，我捡得最多，这个袋子里都是我的！”
陈珂珬看看她那蛇皮袋，还真快装满了，予以肯定。
“厉害厉害。”
旭悔恨不已：“瓶子原来是可以卖钱的，我以前竟然都不知道！”
“……”
旭畅想未来：“等以后回学校，我要把大家的瓶子都收了！”
陈珂珬嘴角抽动，打破废品大王的美梦。
“……不可以，那是学校保洁阿姨的瓶子。”
旭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珂珬：“为什么，我不可以捡吗？！”
“因为阿姨比我们更需要这个……”
陈珂珬话音一顿，看向她装废品的蛇皮袋，忽觉不对。
“这袋子哪里来的？”
旭有问必答：“穿橙色马甲的奶奶给的，她也在捡瓶子，看我们没有袋子，给了我们两个。”
穿橙色马甲捡废品的奶奶……
那不是环卫工吗？！
陈珂珬震惊。
她居然还薅了人环卫工两个袋子！
旭想想学校里的瓶子不能捡，还是有点失落的，不过她很快又振作起来，问：“那学校外面的我可以捡吗？”
陈珂珬麻了，问她：“你一定要捡吗？”
旭反问：“为什么不，可以赚钱呀！”
陈珂珬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衣服，叹气：“如果你一定要的话，我到时候给你买身工作服你再去。”
旭又呲牙笑起来。
“你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们讲话？！”
旁边的老夫妻看着孩子呆呆的样子，悲从心来，又忍不住拍了他两下。
青年这才收回视线，他把自己的袋子举起来，好叫爸爸妈妈看见。
“我……我捡了很多……”
老夫妻却崩溃了，一把拍掉他的手！
“都说了让你不要捡了！你为什么总是听不懂话！”
青年哭得更凶，满脸惊慌和害怕。
“我没有要别人手里的，这是在垃圾桶里捡的，是他们不要的……”
袋子开着口，掉在地上时散开，好些易拉罐滚了出去。
他伤心地蹲下来，一个一个捡，一边捡一边哭。
“呜呜瓶子掉了，瓶子，我的瓶子……”
旭发现了，赶紧跑过去帮青年捡，顺便熟练地哄他：“不要哭了，捡起来就好了，瓶子和蚂蚁不一样，不会跑，你看，不是又回到袋子里了吗？”
青年看着瓶子真的都回到袋子里了，破涕为笑。
“谢谢小旭姐姐。”
看他这样，老夫妻又悲又痛，转头又给陈珂珬鞠躬。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捡瓶子肯定是我家的傻儿子教的，真的对不住……”
陈珂珬收回落在旭和她新“小弟”身上的视线，看向老夫妻。
“为什么要道歉，你们的儿子教我妹妹捡瓶子卖钱，这不是坏事。”
旭听着呢，立即回头附和：“对呀，我今天又学会了一个赚钱的方法，超级高兴！”
“可是……”
老夫妻还想再说，被陈珂珬打断。
“你们不需要跟我道歉，应该是我要跟你们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妹妹带跑了你们的儿子，还带他来了这么远——诶你等等！”
陈珂珬说到一半赶紧去抢旭用那双乌漆嘛黑的手剥出来还要塞进青年嘴里的糖。
“真聪明啊九日，你怎么不往自己嘴里塞！”
旭无辜地看着他。
“他哭了，我才给他糖安慰他的呀。”
“大可不必。”
陈珂珬把那颗已经留了黑爪印的糖扔掉，从她挎着的塑料袋里又摸出一颗糖重新剥开，给了有点着急的青年。
青年又是一呆，傻傻看着面前的男孩。
陈珂珬朝他笑了笑，道：“不好意思，那颗糖被她弄脏了，我给你换一颗。”
“谢、谢谢。”
青年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会儿又笑起来，胖胖的脸上堆起笑褶，很傻气，也很纯净。
陈珂珬看了旭一眼，给她剥了个棒棒糖塞嘴里。
“您今天也辛苦了。”
旭咬着糖露出大大的笑容，含糊道：“瓶纸卖惹全给泥……”
陈珂珬叹气。
“谢谢你。”
“不阔气~”
老夫妻看看他们，又看看偷偷瞄着两人，眼里全是羡慕的傻儿子。
青年察觉到爸爸妈妈看过来，努力扬起笑脸，手上还紧紧抓着那个袋子。
“我、我也要卖掉，钱，钱给你们。”
老夫妻鼻头一酸，眼圈又红了。
陈珂珬看着这一家三口，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
“其实他有自力更生的意识，看起来也有不让自己饿死的能力，你们应该多鼓励他……更何况，他今天什么都没有做错，坚持捡瓶子，应该是为了补贴家用吧。”
话音落下，老大妈愧疚到了极点，紧紧抱住儿子，痛哭出声。
老大爷也擦了擦眼角，开口：“是的，我爱人很节俭，家里的瓶子和纸板都会收集起来拿去废品站卖，他就是这么学会的，不过他脑子不行，为了这个事儿吓哭过小孩子，我们怕再惹出事来，就叫他别捡。”
“他是个傻子啊，傻子少做些，总少错些……”
旭又听见了，想起来，看向陈珂珬：“对了大珬，他学过文化还是傻子，很奇怪的，你快给他想想办法吧。”
老大爷听得脸红，刚想说自家儿子脑子就是坏的，没有办法，男孩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跟你要学的文化有点不一样。”
“乐乐老师教的那种不可以吗？”
“对，他要学的是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出门买东西，自己赚钱那一种。”
老夫妻一怔，看向他。
陈珂珬给满头问号的旭解释，也说给两个过度保护孩子的老夫妻听。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大家都在做符合自己角色的事情，比如医生和司机，医生治病，司机载客。”
“又比如你，你不是医生也不是司机，所以你不用治病，也不用载客，每天做的事是吃饭睡觉听乐乐老师讲课学习，偶尔……行侠仗义。”
旭听到这里，严肃地点点头。
“所以这个哥哥，也要做符合自己角色的事情。”
“就像今天，他自己出门，捡了那么多瓶子，要是还能学会自己回家，就很好了。”
旭：“这样就不是傻子了吗？”
“还差一点，只要他学会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不用爸爸妈妈时刻操心，就不是傻子了。”
“他学得会吗？”
“当然，你看他今天跟你一起捡瓶子，是不是还捡得挺好的。”
“……可他有一点爱哭。”
“那是因为他害怕，他和你是不同的角色，接受程度没有你厉害，要多教几次才可以。”
旭明白了。
她走到青年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我就说大珬有办法帮你吧，听见了吧，你只要学会大珬刚刚说的那些，就不是傻子了！”
青年也不懂为什么可以不做傻子，但他现在对旭是无条件信任，只管眼睛亮亮地点头。
“你要像我一样，每天都要学，不能老是哭。”
“嗯嗯！”
旭想了想，又表扬他：“今天你学得挺好的，也很厉害。”
青年嘿嘿傻笑，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老夫妻看着不哭不闹高高兴兴的儿子，一阵恍惚。
是啊，他们的儿子一直很乖，除了傻一点，原本很爱笑的。
傻子有傻子的角色，他们应该教他自理，而不是一边什么都不让他做，一边又骂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老夫妻想明白了，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颤颤巍巍地走到儿子面前，在儿子神情重新变得紧绷和害怕时，轻轻拍他的后背。
“你……你今天很棒，很厉害。”
老夫妻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勉强抄了旭的夸奖。
但足够了。
青年第一次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没有带来熟悉的苦味，不再想哭，而是想笑。
“嘿嘿……”
他又傻笑起来。
老夫妻再看到这个笑容，出现在胸腔里的不再是烦闷，而是喜悦。
是啊，生来就是傻子有什么办法，只要好好的，高高兴兴地过完这一生就可以了。
老夫妻带着旭和陈珂珬去了附近的废品回收站。
旭激动地把自己那袋子废品交了过去，还跟着回收站的老板一个一个数自己今天的战利品，那叫一个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