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伊禾思索片刻后问水七:“最近的神殿在哪里?”
她打算先去神殿翻阅祭祀之书,看看娲人们记载的历史。
等看完了她们自己记载的历史,她再用全知视角去回溯历史,看看二者之间究竟出现了多大的偏差,从而推断出错误究竟从何而起。
水七下意识的一句“自古以来”真的气到她了。
水七听到伊禾的问话,先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表情。
确定她的怒气暂且平息后,她才大着胆子,轻轻揪住了她的衣角。
她一边跟着伊禾走,一边回答她的问题:“镇上就有神殿,但是我不能去......”
低头用尾巴尖踢飞一颗小石子,水七的声音弱弱的:“我是有罪之人......不能靠近神殿。”
伊禾:不生气不生气,别吓着孩子。
伊禾尽可能平静地问:“哦?你犯了什么罪?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水七吃惊:“我怎么会做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只是......只是,害死了一个孩子。”
伊禾:“嗯?谁家孩子?怎么死的?”
水七:“......就是我接引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更低落了。
“祭司说我的孩子是因神罚而死,是我的灵魂不洁,我有罪,才招来了神罚,所以是我害死了她。”
伊禾又开始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了。
“神罚又是怎么回事?”
水七既茫然又理所应当的回答:“神罚就是神罚啊,浮神降下的神罚。”
伊禾:什么玩意儿??
“浮神又是什么?”
水七用一种很难以理解的眼神瞄了伊禾一眼。
她的理智又在跟本能打架了。
理智告诉她,这个姨姨不对劲,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要带自己去哪里?
可本能再一次战胜理智,张嘴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个干净。
“浮神就是神殿之主啊,也是掌握世间最强大神力的雄神。”
“所有人都要得到浮神的祝福才能诞生,所以大家都要敬奉浮神,否则就会招来神罚。”
“被浮神惩罚的人会遭受无尽的厄运,也没有资格再靠近神殿。”
“也不光是神殿不能进,很多地方都是不允许罪人进去的,罪人只能被关在罪塔里。”
“要在罪塔里赎清罪孽,才能获得浮神的原谅。”
伊禾:“那什么人会被判是有罪的?”
水七低头:“像我这样害死孩子的,还有露出接引烙印的,无法接引蓝瞳崽子的,忤逆雄亲的,不足数交粮的,对神殿和祭司不敬的......”
她一口气数出了一串“罪名”。
每一个罪名,都让伊禾感到匪夷所思。
她忍不住了,将手掌轻轻覆盖在水七额头,直接读取她的一部分记忆。
水七有点懵,但下意识的回忆起了那些伊禾想要了解的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接引孩子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成为阳谷的眷属,便被要求接引孩子。
这也是惯例了,因为各国常年都在打仗,所以国王们都很在意人口数量,还特意修订了法律,要求每一个成年娲人都必须不断接引孩子。
同时也鼓励呙人们壮大家族,孩子越多越好。
所以水七在刚到阳谷家那一年就开始接引孩子了。
但对娲人们来说,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水七这辈子都无法忘却那种脑子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和仿佛灵魂都被蚀穿的恐怖滋味。
她害怕极了,又痛又怕,她在此之前只知道接引会痛,却不知道会这么痛。
可没有人管她痛不痛怕不怕。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以为常了。
水七咬牙强忍着所有娲人都要承受的剧痛,勉强通过烙印暂时连通了阴阳两界,短暂的穿过轮回,并从中打捞出了一小团灵魂碎片。
灵魂碎片聚合成的光团落入她的怀中,她的痛苦才勉强告一段落。
可紧接着的,就是更加细长磨人的孵化。
孵化本身并不算痛苦,只需要随身将光团贴身带着就行,痛苦的是伴随整个孵化期的情绪控制。
水七不能哭,不能沮丧,不能失落,不能抱怨,不能露出一丝疲惫,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积极向上且快乐的姿态,连嘴角都不允许放平。
因为母体的灵魂力量会透过情绪传递给光团。
如果在孵化期内,母体的情绪十分糟糕,就会影响到光团破壳的速度,和破壳后的体魄。
所以在长达一年的孵化期里,水七必须永远微笑,睡觉都得扬起嘴角。
一旦她的嘴角放平,或是语气不再积极,便会触发审判。
当然,审判不会那么快到来,要等到孵化期结束,审判才会开始。
而水七的审判,来得比大部分娲人更早。
孵化期刚结束不久,她就被押进了罪塔。
因为她的孩子刚破壳不久就由于过度孱弱而死,而这,自然就是属于水七的罪孽。
可水七在整个孵化期都乖乖的保持微笑,什么错都没犯,祭司们翻了许多页神卷,才终于找到她的罪过之处。
“一定是你的灵魂不洁,惹怒了伟大的浮神,使牠降下了神罚,才夺走了那个无辜的孩子的性命!”
水七就这样被定了罪。
阳谷十分愤怒,并表示为了祈求浮神的原谅,牠立刻驱逐水七。
水七的家人也为了自保,纷纷与她划清界限。
自此,水七便不再是水七,只是一个要在罪塔中终生赎罪的不祥之人。
她被关押在罪塔里,日日夜夜念诵浮神的赞歌,并且不停劳作,直到死去,才能赎尽她犯下的罪孽。
可谁都没想到水七会逃跑。
“我......我知道我有罪,但我想去看看我的孩子......”
那个被她害死的可怜的孩子被埋葬在哪她都不知道,她却依然想去她的墓前看看她,再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第95章 原罪
看完水七的记忆,伊禾既愤怒又不解。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意识到自己的放任酿出了什么样的大祸后,伊禾深吸了一口气。
水七已经快要被自责和愧疚压垮,不能再给她新增压力。
而且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懵懵懂懂的被送进别人家,连烙印都还没变红就被逼着去接引,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扭曲。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娲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从来没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甚至连学都没上过,字都不认识几个。
伊禾压下怒气,牵着水七,气势汹汹的往神殿走。
路上天色逐渐变亮,水七也越走越慢,走到半山腰时,她拽住了伊禾。
“姨姨......天要亮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不然我们一个逃出罪塔的不祥之人,一个露出接引烙印的人,被别人看到了就会被抓去烧死的。”
伊禾先是安慰她:“别害怕,没有人能看到我们。”
只要造物主不想,就没有生灵能察觉她的踪迹。
伊禾现在的状态是仅对水七可见,所以水七担心的事情完全不会发生。
随后伊禾又问:“为什么不能露出接引烙印?谁规定的?”
水七不明白伊禾为什么敢说没有人能看到她们,但本能再一次超越理智,抢先答话。
“没有谁规定,只是娲人生而有罪,这烙印就是我们被神罚的证据,这是我们的耻辱和原罪所在。”
“所以我们必须把它遮起来,否则就会遭到更严厉的神罚,还会连累家族和国度。”
伊禾:“???!”
伊禾没忍住泄露了一丝愤怒:“谁告诉你娲人生而有罪的?!”
水七又瑟缩了一下,眼神依旧茫然:“神谕里就是这样说的啊。”
因为娲人生来就有原罪,所以娲人天生弱小,头带罪印,瞳色发色污秽,且在接引时痛苦万分。
也因此,娲人的一生都必须赎罪,必须服从呙人,必须时时刻刻遮挡罪印。
“枫林镇还好,听说在有些城里,娲人必须连眼睛和头发都遮起来。”
她有些苦涩的拈起一缕黑发:“这和黑泥一样污秽的颜色,也是我们生而有罪的证明。”
“只有无罪的呙人,才能拥有圣洁的金发和蓝瞳。”
伊禾已经快气炸了。
要不是水七就在身边,她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手撕真正的有罪之人了。
但她不想吓到这个可怜的孩子。
这不是她的错,她也不该为她的愤怒而付出代价。
这孩子本就被忽悠瘸了,她要是再做点什么,她一定又会联想到那该死的“原罪”上去。
伊禾只好先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