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筱语安静听着，不知如何接话。她不擅长宽慰，更适合当个沉默的倾听者。柳梦然仰起头，喝下最后一口酒。
“上了大学，我开始各种兼职，做家教、咖啡店弹琴，甚至酒吧卖唱。对，我第一次和林舫说话，就是在酒吧，他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那时候我虽然过得很累，但是遇到他，我觉得真好，我的人生又有希望了。”
她的眼神望向前方，却不知飘向哪里。
“毕业后，我怀孕了。他爸妈不喜欢我，觉得我的家庭就是个拖累。我傻傻地觉得不用管他们的想法，我的世界有他和孩子就很好了。”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噙着的泪落了下来，她拿手随意抹了两下，“可是慢慢地，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每天一个人挣扎在带孩子的焦虑里。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我们经常吵架。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别人，如果那样我还可以死心。可是不是，他只是不想回来。”
她又扯出了一抹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酸。
柳梦然的坦诚，让夏筱语不得不承认，她在面对她时有着特殊的情绪，这种情绪叫愧疚。她在分手时扯过和林舫谈恋爱的谎。这种无中生有，让她总觉得是对不知情的二人一种莫名的伤害。
“你说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我那么爱他，可是我却失去了他。”
夏筱语望向她。她们年纪相仿，柳梦然却更显疲态。如果以前她是只金孔雀，如今也只能算是灰头土脸的小麻雀。
“我也曾经深爱过一个人。”夏筱语低头说道。
“当明星那个？”
夏筱语点点头，还是选择交代 ，“其实我当初和他分手……”。
柳梦然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玻璃和大理石摩擦一下，声音清脆，“嗯，我知道。”
夏筱语一愣，她没想过她知道。
柳梦然娓娓道来：“去年我和林舫回了趟老家，想着带孩子见见他父母，遇见了你那个前男友。他看到我们的时候很吃惊。我就听他问林舫是什么时候和我在一起的。当时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和他一样，以为是林舫脚踏两只船。我甚至悄悄跟踪过他，查他手机，发现你们根本没有交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从你的眼里也完全看不出你对他的爱意。你今天这么一说，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对不起。那时的我……大概很幼稚吧。”
“没必要说抱歉，很多事情我其实看淡了。再说爱情里，哪个女人不傻，谁不是伤痕累累还嘴硬着故作坚强！”
已经十点，夏筱语准备回去了。黄秋萍和夏达还在家里等她。
柳梦然送她到门口，“还是要谢谢你，其实这些年我都没有朋友，你能听我东拉西扯，我很感激。”
“如果你想聊天，可以随时找我。”夏筱语对她身后的小轶说：“小轶，有空可以来阿姨家玩，我们一起吃蛋糕。”
小轶难得开心地笑了笑，他一笑，自然地牵动了嘴角两边的梨涡，很是好看。他其实长得很像柳梦然。
“叮～”
电梯门打开，夏筱语正想迈步进去，看见林舫正站在电梯里，他望着两人，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
第二十八章 柳暗花明
夏筱语同林舫点了下头，林舫愣了下才走出电梯，她快速闪了进去，按了楼层键。
14楼到13楼，不过一层的距离，电梯运行不超过三十秒。
夏筱语心潮澎湃。刚才柳梦然的话给了她极大的冲击。她想着自己如果以后步入了婚姻，是不是也会经历这般未知的变数和生活的无奈。
回到家，入门两分钟，夏筱语耳边已经塞满黄秋萍念叨的话语。这短暂而又不平静的一天，让夏筱语觉得以前极其不适应的念叨，此刻都觉得多么美好。和柳梦然的对话，更让她贪恋家的温暖可贵。
黄秋萍把所有的话凑在一起，不带停歇地全都蹦出来，以至于夏达才说了句“回来啦，快吃饭”。
等到不满得到宣泄，黄秋萍的语气才渐趋平和。她端出一碗面，“你看，面都坨了才回来。我不管你，你自己热着吃。”说完她拉着夏达回房间休息了。
夏筱语笑笑，坐下来吃面，尽管坨了，却还被制作的人小心护着，尚留些许余温。划开手机页面，是田小小发来的微信，说她明天出差，过几天再来展示姐妹情深。
洗完澡，刚躺上床的夏筱语，看了眼手机，22点55分。她把被子盖到齐胸处，睡意很快袭来，一阵微信提示音将她吵醒。夏筱语翻了个身，仍挨着枕头，想要抓住这最后的睡意。提示音又连着响了两下，她无奈，将手机从床头柜上拉了过来。
看了一眼，她便骨碌从床上坐起。
【睡了吗？
出来下。
我在你家门口。】
连打出来的文字都是简阳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如果别人，夏筱语大概会说一句“神经病啊”，就把手机一扔，倒头接着睡。可他，哎，从来都不是让自己不为所动的“别人”。这几天，她渐渐学着坦然面对这个世界，可是，她终究无法坦然面对他。
夏筱语身上裹着的是一件薄款珊瑚绒睡衣，她懒得换，起身套上毛绒拖鞋，蹑手蹑脚地从房间走出来。她打了声喷嚏，赶紧捂住鼻子，将耳朵附在父母的房门上，听到房间里传来夏达有节奏的鼾声，才放心地朝客厅走。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三那年，和简阳的偷偷约会，提心吊胆、紧张激动却又有着丝丝甜蜜。
画面重叠，她心猿意马。
打开门，并没有看见他。夏筱语转身想要进去。突然有人拉住了她。旋即她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待回过神来，她已经在消防门后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两个人这么一下动静，灯便亮了起来。
夏筱语没有抬头，可她清楚的知道此刻拥她入怀的人是谁。她不喜欢男生喷香水，但是简阳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浸泡在汽水里熟透的柠檬果皮，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改变。她贪婪地拿鼻子偷偷吸了几口，脸不自觉紧贴在他的胸膛，手则不自然地垂在两侧。
“出息了，还知道先发微信。”夏筱语开口。
这几次的突然造访可把她吓得不轻。
“对不起”。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心脏的搏动感似乎增强了一下。
夏筱语当然承得起他说的这句话，毕竟她因他受了不少苦。可也是这句话，让她的眼里浮起一团雾气，和着楼道里潮湿的空气，像是在心里开了道口子。她想将有些发酸的头移个方向，环在她腰上的手却搂得更紧了些。
“我们和好吧。”
简阳的声音低沉沙哑，落在夏筱语的耳朵里却像每个字都被加了引号，让人读时还要细看两遍。
可夏筱语清晰地记得，他们之间不是闹了别扭，是实实在在分了手。一句“和好”，好像将他们分手后所有的时光都切割成了零落的碎片。
“让我想想。”
她不像之前那般直接回绝。因为，她不是看不懂自己，而是，她更了解了自己。
楼上的通道忽地亮起了灯，夏筱语本能地想要抬头看看。她承认，现在的她，变得有些草木皆兵。简阳抽出一只手，把她的头又按回自己的怀里。他的手温暖而又干燥，隔着她的发丝，像在她头上安了个发电机。
回到房间的夏筱语，看着落地镜前的自己。两颊绯红，好像一颗待摘的苹果。她躲进被窝，将被子完全闷住头，脑海里划过的画面，是楼道里两人的缠绵。
就在刚才，两人没再说话的时候，楼道的灯闪了两下就灭了，黑暗中，夏筱语感觉简阳低下头，冰凉的嘴唇在她脸上磨蹭了两下，便往下滑，她赶紧推了推他，“那个……我今晚没刷牙。”
她着实累了一天，简单冲洗一下就准备睡了，并没有严格执行刷牙这个步骤。脱口而出的话让她有些懊恼。明明她更应该拒绝的，毕竟她没有答应复合。可是当四片嘴唇相接，她头脑一片空白，好像她的喉咙里源源不断灌入甜蜜的糖浆，浓郁得化也化不开。
第二天，她拿起漱口杯刷牙，想起昨晚的事，脸上不由得发烫。
*
周一，结束休假的夏筱语照例去上班。临出门前，黄秋萍给了她一个黄色的布袋子，袋子上印了个“福”字。
“这是什么？”
“这是我寺庙里给你求来的消灾符。你别不信，很多人都说灵验的，你要随时带在身边。”黄秋萍的语气又恢复了她惯有的严肃郑重。
“我信我信。”夏筱语把它放进背包的夹层。
到了行里，不知大家是不是约定好了，都默契地没有追问她网上的事。只有赖梦晨憋不住，“怎么样，休了假心情有没有好点？”
夏筱语接了杯水，才想起休假前她走得急，杯子里喝剩的茶叶梗还没有倒，现在看，杯里却白白净净，“你帮我刷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