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死不瞑目，滚落在泥土中时，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偏转的面容刚好对上视频镜头，就像隔空对上了代黛的眼睛，代黛看到，一缕蜿蜒的血水，顺着渡纱的眼角流淌……
他在看着她。
金属义肢在夜光下泛着暗淡光泽，渡纱以扭曲的姿势淹没在泥土与玫瑰花瓣中，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代黛。
代黛浑身僵麻发冷，隔空对上渡纱死寂涣散的眼瞳，她的语言系统已经完全崩溃，内心在疯狂尖叫。
虚空的光屏将投影而出的视频无限放大，屏幕四周挤满了摇曳鲜红的玫瑰，伴随着泥土铺填，渡纱的脸逐渐模糊。
就好像代黛此刻就在现场看着。
代黛闻到了透窗漫来的玫瑰花香，似乎泛着层层腥气。
她开始止不住的干呕、发抖，她浑身发软，跪坐在地，试了好久才颤颤巍巍打字：【求你。】
【救救他。】
【救救他！！】
陆斯恩回复：【原本是能救的。】
【可你犹豫了。】
陆斯恩说，都是代黛犹豫了太久，让渡纱错过了最佳救回时间。如果当时她没有犹豫，如果她能毫不犹豫答应陆斯恩的交换条件，那么渡纱就还能活。
所以，都是代黛的错。
是她舍不得性命，是她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活命，是她害死了渡纱。
【你会难过吗。】陆斯恩的消息还在继续弹出。
祂觉得代黛不会难过。
她怎么会难过呢？
毕竟她只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口口声声说着为了救回渡纱，什么都愿意付出。但当陆斯恩真的提出条件，她又哑火装看不到。
好啊。
透过精神丝，陆斯恩冷冷看着代黛纠结犹豫的模样，那祂就如了代黛的愿，让渡纱死给她看。
视频播放完毕，没有暂停，又开始重新播放。
房中再次回荡起谢奥冷漠的声线：“死了？”
“处理了吧。”
一遍又一遍，反复播放着渡纱被泥土掩盖的画面。
代黛没有再回应陆斯恩。
她想要站起身，想要拉开窗帘，想要走去玫瑰花田，可她的双腿软到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代黛试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无法站起。
她只能朝着窗门爬去，扯开一层层的帘帐，看到了窗外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海。
花海深处，没有灯光，也不会有人愿意进入荆棘遍布的深处。
可如今，里面埋藏了一个因代黛而死的亡魂。
会后悔吗？
眼泪溢出眼眶，打湿了代黛的脸颊，她却感受不到自己在流泪。
因为她的犹豫，造成了渡纱的死亡。
代黛有些分不清是不是后悔，但她确实难过，无限蔓延的愧疚感，快要将她淹没，她张着嘴巴试图呼吸，却还是觉得缺氧的感觉越来越重。
代黛喜欢渡纱。
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他一次次的舍命相救，她实在太缺爱了，有谢奥的例子在前，对渡纱生出好感，让代黛在阴霾般的玫瑰庄园，过得不再那么难熬。
可是，喜欢又能怎样呢？
代黛是缺爱，但并不是恋爱脑，如果离了爱她就活不下去，那么她早就死在了科研院，又怎么会苟活至今。
比起对渡纱浅浅的爱意，代黛更爱自己。
哪怕生存艰难，她也想好好活着，她想要离开泱京，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同族，想要拥有自己的人生。
不想死，有错吗？
代黛并不觉得，自己想要活着有什么不对。
之所以会犹豫，是因她对渡纱的喜欢，远没有让她舍得交付生命的地步。她想要救回渡纱，让她缺胳膊少腿怎样都好，但她没想以命换命，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代黛先前的坚持和目标都成了笑话。
代黛想，她确实后悔了。
是后悔当初因为心软，让渡纱做了她的助理。
后悔谎言戳破那日，她应该再狠心一点，应该将渡纱赶出小区、立刻赶出泱京，让他远离自己越远越好，这样当莫尔菲斯来袭时，就不会再有人为了救她断臂，她就能……在怪物的肚子沉眠，最终化为一滩血水。
如果当初渡纱没有救她，她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这样，她与渡纱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说到底，确实是代黛害死了渡纱。
代黛欠渡纱一条命。
“……”
“……”
陆斯恩撤回了覆在精神丝上的视线。
代黛后悔虚伪的眼泪，并没有让祂感受到惩罚后的快感，反而心烦意乱。
或许不该小觑地球人种。
当年他们就是用所谓的“爱”，让一批又一批的异种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又利用情感病毒在弥拉奇翻身做主，让感染的异种病变分裂成了拥有一半人类基因的混血废物。
陆斯恩以为自己没有受到病毒影响，但……
眼瞳发沉，祂捏紧了手中的东西，纸张承受不住过猛的力道，发出破碎的声音。
祂这才注意到，自己捏在手中的是一本册子，书封单调空白，只在中央写着几个大字——
《人类饲养手册》。
这是明瑶当初在离开时，送给渡纱的礼物。
陆斯恩并不好奇里面装了什么，把它丢在角落都不曾打开。祂也记不得是哪一天，封着礼物的廉价纸袋无故碎烂，掉落而出的笔记本砸到了祂的鞋面。
当初在看到书封上的字时，陆斯恩只觉得好笑，随意踢到了角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陆斯恩翻找着回忆，似乎是在代黛回到玫瑰庄园后，两人分隔两地，这本册子就落在了祂的手中。
不过是无聊而已。
所谓的饲养手册，是那群助理的工作交接手册。
从第一任助理开始记录，上面详细记录着代黛的饮食起居、情绪喜好，偶尔会标注在照顾代黛过程中发生的趣事，夹杂着随手拍摄的照片，将工作手册改为人类饲养手册，确实贴合。
陆斯恩当时弯身捡起手册，只是因为看到了笔记本内的照片，满满都是代黛。
陆斯恩只是太无聊了。
才会随手翻看这本手册。
厚厚的手册内，承载了代黛的童年到现在，贴在里面的照片千奇百怪，陆斯恩只是随意翻看，用来打发时间。
现在，不需要了。
陆斯恩将册子丢到了地上，抬脚迈过。
没有再关注代黛，所以祂并不知道，代黛在恢复体力后，静静坐到深夜。
距离婚礼只剩几个小时了。
为了婚礼的顺利，也大概是担心代黛再出问题，这夜门口又多了守卫。
代黛撕碎了自己的床单，又做了一条布绳。
因为时间紧迫，布条做的粗糙，甚至不能保证会不会断裂。她将布绳又挂在了栏杆，之后从私藏的空间折叠袋中，找出了几枚圆滚滚的小球。
是她之前在研究植物时，意外发现的一种爆炸草。
爆炸草是代黛取的名字，因为这种草在湿润地并不罕见，除她之外，至今无人发现这种草如何完成爆炸。
寿命达到五十年以上的爆炸草，会结出酸涩果实，无法食用。
能够结出果实的爆炸草并不多见，但也算不上稀罕物，无人会特意收集它们，所以代黛手中存了近百株，装入了保鲜球中。
她捏碎了爆炸草的果实，确认每一株草都裹满了果实的汁水，将它们丢入了自己的床底、衣柜等各个角落。然后，她翻身从栏杆迈出，将点燃的衣服丢到了床底和卧室门口。
“什么情况？！”
当守在门口打瞌睡的混种发现不对时，火光已经比灯光还亮。
丝丝缕缕的烟雾顺着楼顶飘出，火焰朝着楼下漫来，照亮了整座阁楼。
“不好，快进去救人！”守卫的脸色变了。
他们踹开玻璃门，正要往楼上跑，楼顶忽然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爆炸声越来越多，猛烈的火光冲天，在一声巨大的爆裂声中，炸开了玻璃楼的屋顶。
啪——
牢固特质的玻璃应声而碎，在半空短暂停留，朝着四周散开……
【作者有话说】
陆：你不爱我？
那我死给你看。
第35章 第一张皮31
“……”
陆斯恩与自己的精神丝断链了。
烈火与爆炸让祂的精神丝无处可躲，当时陆斯恩正在零号星塔的会议室，百无聊赖欣赏纯血异种们争吵。
“共荣派的婚礼，我们去凑什么热闹，给他们脸了？”
主战派的军官最先发言，言语中尽是不满。
主和派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呵笑道：“你们要是不想和谈，爱去不去呗，到时候酷暑日开战，我看你们拿什么和混血种争。”
“一群不成气候的杂种，也就只有你拿他们当爹供着，高温怎么了？等到入了冬，老子一口把他们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