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渡纱被转入了中心城的医院,又经义肢师的一番“检测”,移送到了代黛所在的科研院。
这一通折腾下来,距离渡纱发给代黛的那句【我去找你】,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
代黛还没有睡。
在科研院,她拥有一栋双层小阁楼,楼内拥有尽有,更配备弥拉奇独一套的古地球气候模拟系统,按照科研院最初的设想,她可以在这栋阁楼里寿终正寝,甚至能够尸体不腐、被永久封存在这间玻璃房中。
所以代黛很小就知道,科沃斯家的玫瑰庄园里没有她的家,科研院更不是她的家,在这里,她只是一只用来监测观察古地球人生老病死全过程的小白鼠。
已是深夜,四面透明的玻璃墙映照出灯光。
尽管代黛在玻璃墙上挂了一层又一层的帘帐,却还是觉得四处透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科研员的视线之中。
这种感觉,让代黛根本就不敢睡觉,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已经躺在封闭的治疗仓中。
蜷缩在床角,代黛呆愣愣盯着对墙的窗帘,鼻息隐约嗅到了玫瑰的花香。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住在科研院时,代黛时常会发呆,每天深夜睡不着,她都会这么蜷缩在角落发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想些什么,因为一旦停止思考,她就会被无法言语的寂寥感吞没,这也是她拼了命想要离开科研院的原因。
她怕自己再不跑,会疯掉。
这是代黛在搬去泱京后,回科研院住的第一个夜晚。
明明之前住了无数个日夜,明明只是离开了短短几年,再回来,代黛竟觉得度日如年,煎熬到每一秒都想着逃离。
必须要干点什么了。
代黛想,她需要保持理智,不让自己干出什么难以收场的蠢事,必须……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她能干什么呢?
代黛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
长这么大了,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个兴趣爱好都没有。
无意识摸到腕上的终端,代黛用指腹轻轻触碰,投放在虚空的光屏停留在白日的对话,渡纱说要来找她。
“骗子。”
代黛眨了眨眼睛,低声轻喃。
不会有人来找她的。
代黛明白,没有任何人会为她而停留,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分别。
接受了抛弃她的亲生父母,习惯了把她当作实验体的研究员,更习惯了看着历任助理辞职离开,似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只有代黛一无所有。
渡纱……也会离开她的。
代黛想,那夜的吵架,或许就是她与渡纱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么想着,代黛鼻腔发酸,用手背蹭蹭眼角。
正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帘帐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见代黛没有反应,外面的撞击声更大了些,代黛被吓了一跳,“谁?!”
还以为又是那只怪物找上门了,代黛正要按下警报,帘帐后传来熟悉的音色,“开门。”
代黛愣了下。
意识到什么,她从床上爬起来,跄踉着奔向阳台。
拉开沉重的贝壳帘,又拉开一层纱帘,代黛扯开厚重的遮阳帘,不知又扯了几层,终于露出帘后的透明玻璃门,与站在门外的混种对上了视线。
是渡纱。
真的是渡纱!!他来找她了!!
那一刻,代黛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冲上前用力抱住了渡纱。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渡纱的脖颈,代黛用双臂圈拢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她终于被人选择了一次。
代黛抽噎着道。
陆斯恩僵在原地。
祂没想到代黛会忽然拥抱祂,还是以过于亲昵、依赖的方式,将祂整个环抱。
有那么一刻,异种的脑子是空白的。
当祂反应过来,想要推开代黛时,却又感受到她的眼泪。
怀中的少女流淌着地球人最肮脏的血液,偏偏却又柔软易碎。
她那么小一团,轻易就能嵌合入祂的身体,陆斯恩可以将她完整的吞吃入腹,用自己每一根精神丝包裹缠绕住她,感受着她的呼吸,用自己的体液喂养,将她永远裹入身体里。
陆斯恩感受着少女的拥抱,忍不住动摇。
是不是吃掉她……祂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就能消解。
吃掉她吧。
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吃掉她吧,哪怕她是卑劣肮脏的地球人,只要在祂的身体里待的足够久,自己的体液总能将她冲洗干净。
陆斯恩忍不住回抱住了代黛。
月光在他们头顶泛出柔和的光。
玻璃阁楼下,围绕着成片成片的红色玫瑰花海,一眼看不到边际。
月光无法照到的暗角,一根根触藤自黑暗中滋生,它们悄无声息侵袭着地面,漫到代黛的脚边。
即将舔舐到代黛的脚趾时,代黛推开了祂。
“抱歉。”代黛推开了渡纱。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代黛有些无措往后退了几步,再次道歉,“是我……是我情绪失控了……”
伴着玫瑰香气的凉风自两人之间蹿过,趴伏在异种心口的最后一丝温热消失无踪,一切仿若幻觉。
暗色退散,陆斯恩也随着代黛的推离恢复了理智。
盯着代黛哭红的脸颊,渡纱冷淡询问:“为什么哭。”
祂还没来得及在这座玻璃房放置精神丝,不知道代黛情绪激动的由来。
代黛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赶紧将渡纱拉进屋内,关好门帘,“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渡纱的空荡荡的左袖,她的眸色黯了几分,低声又道了声歉。
陆斯恩不是来听代黛来道歉的。
祂揪着刚刚的问题不放,再一次重复:“为什么哭?”
哪怕是在刑讯室,祂都没见代黛哭成这副样子。
代黛又是摇头,见渡纱执意听一个结果,只能支支吾吾道:“就是……见到你,太激动了。”
这也确实是实话。
这个答案陆斯恩勉强满意。
祂恢复渡纱的姿态,有些不近人情道,“不是说最讨厌我吗。”
代黛擦揉着眼睛,没想到渡纱一来就开始翻旧账,她只小声反驳,“是你先说讨厌我的。”
陆斯恩当然讨厌她。
时至今日,祂依旧极为憎恶地球人。
但祂不可以对代黛说实话,代黛会赶祂走。不让祂靠近,祂还怎么撕开代黛虚伪的假面?
所以他开口:“讨厌你,就不会救你。”
通过那份文件,代黛也隐约猜到了什么,“是因为纯血派吗?”
渡纱淡淡嗯了声。
根本不需要他解释太多,善解人意的代黛已经为他编好了理由,但这依旧不能让她轻易原谅渡纱的欺骗,“你本可以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渡纱只能继续加码,“我真正的性别,只有你知道。”
代黛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渡纱以为纯血派之所以能查到他的真实性别,是代黛泄了密。
代黛一听就急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更何况,她能说给谁听呢。
陆斯恩当然知道她没有,但他们之间必须有误会,祂才能为渡纱的行为洗白。
“所以,你以为是我泄露了你的秘密,才会说讨厌我……才会,答应纯血派……”
那张唯独没有渡纱存在的动态照片,是陆斯恩故意暴露的破绽,原本是为了引代黛上钩,如今也成了渡纱洗白的理由,“故意引你发现,你就能辞退我。”
渡纱不可以主动辞职,一是因为他与谢奥的合约,二是贸然辞职后,纯血派不会放过他。
以动态照片的方式破坏代黛的直播,又能让她发现真正的幕后推手,是渡纱唯一能想出的破局方式,如果没有那晚怪物的突然来袭,或许,那将是他与黛黛的最后一面。
“竟然……是这样。”代黛信了渡纱的鬼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渡纱笑,“你说为什么?”
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为了救你,我没了一条手臂,你不应该负责吗。”
代黛当然会负责,但她没想再让渡纱当她的助理。
“怎么?”渡纱冷了脸色,“嫌弃我是个残疾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代黛着急解释,“我只是觉得……觉得……”
在渡纱冷冰冰的注视下,代黛垂着脑袋弱声:“觉得你对我的讨厌……不是装的……”
就算是再缺爱,代黛也不会强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她有她的骨气和骄傲,容不得别人冒犯。
如果代黛此刻是在公寓,又或者是医院,陆斯恩想要以渡纱的身份再次打动她,很难,但偏偏祂撞在了代黛最脆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