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斯恩达到了目的,却并不觉得喜悦。
此刻发生的种种,与那段被星史掩盖的过往无异。
陆斯恩活了太久,久到太多记忆都已模糊,唯独那段过往始终鲜活。
辽阔的海域,虔诚的信徒,石像碎裂的巨响,是神祇消亡的哀乐……这次,没什么不同。
陆斯恩已经能预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祂阖上了眼睛,任光屏黯淡,黑暗将祂吞噬。
就这样不知多久,终端再次狂震。
请求通话的人,竟然是谢奥。
陆斯恩眨了下眼睫,顷刻幻成渡纱的模样。
信号刚一接通,祂就听到谢奥怒气冲冲的质问:“代黛呢?!”
陆斯恩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代黛发布在星网的视频,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硬生生打碎了祂先前所有的布局。
代黛并非没有信徒。
陆斯恩没有高看她,代黛也低估了自己。
面对星网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意,大多数民众选择了沉默,而代黛发布的退网视频,唤醒了一部分异种的良知,更激起了观望者的愤怒。
【真是有够蠢的,大家仔细看看那场直播,真觉得是代黛的错吗?】
【奉劝那群披着人皮的纯血派收收味,你们对圣女的恶意隔着网线都能闻到,只能说那群能被挑唆的混血和进化人种蠢到招笑,我看真正没有进化完全的是你们吧?】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先不说之前网上铺天盖地的谣言,但凡是从小看着代黛长大的,都能看出这场直播她不高兴,视线频繁望向镜头外,是谁躲在幕后操控我不说哈。】
【满意了吗?从此之后共荣派没有圣女,没有食课了。说代黛霸着圣女身份一无是处的,想想这些年你吃到嘴里的东西,饮食文化发展这么快是谁的功劳。】
先前嘲的有多欢,现在被反噬的就有多厉害。
很奇怪,之前那些自发声讨代黛的人全都沉默了,就连纯血派故意发布的挑唆内容,都被迅速淹没在支持代黛的声音中,反而祂们被骂到账号禁言。
这个反转,是陆斯恩不曾预料的。
盯着视频中的代黛,异种微微歪头,这一刻,竟读不懂代黛的行为与情绪。
她将所有过错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给了自己最严厉的惩罚。
她明明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为什么反而扭转了局势,让所有人反扑支持她呢?
陆斯恩走到代黛的房门前,敲响。
卧室内,代黛正窝在床上睡觉。
因她久久没有回应,陆斯恩睁开了留在室内的眼睛。
倒贴在天花板的眼球转了转眼珠,准确锁定了代黛的位置。
终端被扔在了地毯,关机黑屏。
少女换上了柔软宽松的睡衣,戴着眼罩和耳塞,埋在枕头中睡得香甜。
“让她出来见我!!”
终端另一侧,谢奥呼吸沉重。
陆斯恩很不喜欢他的态度。
于是他轻飘飘道:“她睡了。”
“那就把她喊醒啊。”谢奥怒斥。
在听到渡纱慢悠悠说喊不醒时,他低骂一声蠢货,“怎么就喊不醒了?”
喊不醒就砸门,再不行就一脚把门踹开。
谢奥真的快被气死了,他捏着终端在房间来回走动,情绪难以发泄,于是隔着终端开始大喊大叫。
“黛黛,你给我出来!!”
“谁准你擅自做决定的,你那视频是什么意思……你以为婚约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吗?你把我们科沃斯的脸往哪里放,你有没有想过我……”
真吵。
陆斯恩颦眉,直接切断了通讯信号。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敲门,因为代黛没有锁门的习惯。
陆斯恩试探地敲了几下房门。
天花板上的眼球一眨不眨注视着她,埋在床上的代黛睡得很沉,没有丝毫反应。
停顿几秒,陆斯恩直接拧门进入。
祂走到代黛的床前,盯着她看了又看,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或许是陆斯恩的注视太过强烈,床上的少女动了动手指。
睡梦中,代黛本漂浮在一片云团中。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一团小小软软的云朵,埋藏在云群中,随风而飘。
她不知道自己要飘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归途,就这么不知飘了多久,一缕缕凉风钻入了梦中,代黛控制不住身形,随着云群左右摇晃,险些把自己摇散架。
风,似乎越来越大了。
代黛企图把自己藏在软绵绵的大云团中,却发现不知在何时,云群散了。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像是爬行动物摩擦在地面的声音。
“嘶嘶……嘶嘶……”是蛇。
一条通体布满紫鳞的巨蛇,破开天幕出现在她的眼前,代黛仰起云朵脑袋,在对上蛇瞳的刹那——
“!!!”犹如被高空抛落,代黛猛地惊醒。
她摘下眼罩,慢吞吞甩开耳棉从床上坐起时,余光扫到一道黑影,又受到了二次惊吓。
“渡纱?!”代黛的语调里还带着模糊睡意,被迫清醒。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她按了按睡眠不足的脑袋,打着哈欠问:“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看起来,星网上的腥风血雨,并没有影响到她,甚至还让她睡了个好觉。
陆斯恩的眼底沉了沉,他摆出星网上的视频,语气冷淡,“你的意图是什么。”
为什么要发这样的道歉声明。
为什么前脚推卸责任,后脚又包揽全部过错。
她又是怎么算到,视频发布后会得来民众支持的?
代黛还有些犯困。
目光涣散,她盯着光屏上的视频焦距了几秒,迟钝的大脑总算提醒起她,睡前她都做了什么好事。
“没有意图呀。”
代黛有些听不懂渡纱的话,抠了抠手指,“安拉说我没有选择。”
“但我觉得,我还有的选。”
她将安拉未经她同意,私自用她账号发布道歉内容的事情讲给了渡纱。
渡纱打断她,再次确认,“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一想起这件事,代黛就有些生气。
“我怎么可能会说是因为你逗我,我才咬你,这不是把你拖下水了吗?”
代黛太清楚研究院的手段了。
如果她选择沉默,安拉下一步就会将过错全部按到渡纱身上,“到了最后,她一定会说,经查明,是新上任的助理培训不够,代黛是无辜的。”
千错万错,都是助理背锅,辞退了事。
这样一来,研究院又可以有理由避开谢奥,安排新助理来到她的身边。
她偷偷告诉渡纱,“研究院和谢奥……不是那么和谐的。”
他们都在争夺代黛的所有权。
渡纱不理解,“为什么。”
一个毫无杀伤力的地球人,有什么好抢夺的。
“当然是因为我有用呀。”至于什么用,代黛没有同渡纱细说。
代黛不想再当受人控制的傀儡了。
至少,她不想连微弱的选择权都没有。
她想,既然一定要她让步,一定要她揽责,那就不如所有的过错全都揽在她身上,相应的,她需要收取报酬。
渡纱明白了,“你不想再当共荣派的圣女。”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些话在代黛心里憋太久了,一直苦于找不到人倾诉。
借着这个机会,她一股脑将自己的情绪倾泻出来,“他们要的不是圣女,只是一个花瓶,一个需要摆在明面上的特殊吉祥物。”
正如星网上的吐槽,圣女是什么很好听的词吗?
华而不实,还不如封她一个某某教授,某某长官,也比圣女听着好听有用处。
“食课直播也是科研所定下的,没有人找我商量。”
就连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婚约,都是科沃斯家族所定,“他们都不在意谢奥喜欢不喜欢,又怎么会在意我。”
代黛这招在古地球语来讲,叫以退为进。
过错她担,最重的惩罚她也认,但所谓的惩罚,其实对她而言是解脱,真正难受的是那些围绕她转的利益链。
看似退让的是代黛,实则被吓退的另有他人。
陆斯恩不得不承认,代黛并非祂想象中愚笨。
“那你有想过后果吗。”
科研所和安拉不尊重代黛,代黛的报复是不再听话。不经商量就发布的视频,是她对所有想控制她的人的回击。
她在告诉所有人,她并不好掌控。
代黛的表情一僵。
显然,渡纱的问题对她而言是致命的,她老老实实承认,“不敢想。”
“我已经很难过了。”
代黛低声:“如果我想要挣脱束缚,还要思考挣扎中要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只能被困在恐惧里,永远不敢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