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代黛终于见到太阳了。
潜水器自海底上升,冲出水面的刹那,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器体,刺目的光瞬间透过玻璃面投射入内。
嗤——
压载舱发出嗡嗡震鸣,稳稳停靠在岸边。
舱门刚刚解封,代黛便迫不及待的从潜水器中钻出,跄踉着跪倒在地。
再也不是浮动荡漾的海水,坚硬的沙滩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代黛的手指抓到了潮湿的沙泥,有温和的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呼吸间是清爽的水汽。
隐隐约约间,代黛听到了飞鸟的叫声。
这里简直和不灭地是两个世界。
代黛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
她实在太久没见阳光了。
脱掉了防护服,代黛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暖融融的光覆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像一层温热的薄纱。
代黛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暖意顺着肌理一寸寸蔓延,渗入冰冷的骨头里,就连先前的焦躁不安都跟着蒸发了。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活着真好。
砰。
不等代黛弯起嘴角,身后传来舱门的闭阖声,陆斯恩也从潜水器中出来了。
银白的长发理在兜帽中,苍白的男人全身都包裹在防护衣中,就连双手都藏到了手套里,不肯暴露丝毫的皮肤,与代黛成了鲜明的对比。
祂似乎极为厌恶阳光,耀目的光洒落在祂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被祂厌恶躲开。
只有站在这种强烈的阳光下,陆斯恩那双黑沉沉的眼瞳,才会呈现出浓郁的赤色。
原来祂的眼瞳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红到了极致,才会呈现赤墨的色泽。
陆斯恩尽可能将自己隐入阴影中,目光扫向代黛,看到她晒在阳光中的后颈还有残留的吻印,目光顿了一瞬,出声提醒道:“不要晒太久。”
代黛的视线对上陆斯恩暗红的眼瞳,愣了下,她很快偏头移开目光,声线下压,“不要你管。”
虽然话都已经说明白了,但代黛还是没办法再心平气和的对待陆斯恩。
陆斯恩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没办法做到两清。
陆斯恩欺骗利用她在前,却也是祂一次次救了代黛的命,后代黛为救祂丢掉了一条命,陆斯恩也将自己的晶核剖出来赔给她了。
事到如今,没了晶核的陆斯恩日夜忍受着疼痛,被祂救回来的代黛也无法将晶核还给祂,因为陆斯恩告诉她:拿走晶核,她就要死。
怎么算两清呢?
又怎么能两清?
陆斯恩对她的伤害已经造成,代黛则需要祂的晶核续命,她与祂不只是做不到两清,甚至还如同两团理不清楚的乱线,打着数不清的死结,越是想要解开,反而纠缠得越紧。
代黛看到了陆斯恩空缺的本体内部,感受到了祂的痛,哪怕再次信了祂不会对自由城出手,明白地球人与莫尔菲斯有着根深蒂固的仇怨,但代黛还是做不到原谅祂。
一次又一次,代黛实在太累了。
累到已经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对待陆斯恩,做不到与祂大吵大闹你死我活,更摆不出开朗大方对祂说一句:“没关系,我可以原谅你。”
陆斯恩静静看着她眼泪,想要帮她将眼泪擦掉,又被她拍开了手。
“那就不要原谅我。”陆斯恩在说句话时,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姿态,却又像无波无澜的死水,吞噬了万物生灵。
不管原谅还是不原谅,都不能改变他们即将分离的结局,陆斯恩已经很痛了,不介意更痛一点。
“不想笑,也可以不笑。”
只是生气也好,骂祂也好,总之不要在对着祂哭了。
陆斯恩之前并没有发现,原来眼泪也是地球人的一种武器,伤人无形,就连莫尔菲斯也无法逃过。
以代黛现在的状态,陆斯恩不可能放她独自去森海区。
祂执意要送代黛,承诺将她送上岸就离开,代黛已经没力气再与祂纠缠,在实力悬殊下,代黛似乎也没有强硬拒绝的资格,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潜水器沉入海底后,代黛缩在角落,没同祂说过一句话,就算此刻顺利登了岛,代黛看到祂依旧会觉得难过。
理智告诉她,她与祂本就是两个对立面,光屏上的文字内容,也隐约透出了地球人与莫尔菲斯有仇怨。
代黛不知道地球人与莫尔菲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立场去指责陆斯恩作为莫尔菲斯的所作所为,感性上,她只知道陆斯恩一次次欺骗她利用她,彻底耗空了代黛对祂的信任。
代黛还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陆斯恩,索性凭着自己的心意随心对待,她也没想到,自己张口就是怼,怼完自己都愣了,又下意识看向陆斯恩。
这会儿陆斯恩连面罩都戴上了。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泛着暗光的赤瞳像是漂亮宝石,只是非人感太重,依旧让代黛读不出情绪。
见代黛不肯领情,陆斯恩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用后背为她抵住阳光,俯视着她,“你的皮肤会受不了。”
代黛在不灭地待了太久,皮肤长期浸润在阴雨中,乍一见到阳光,晒久了会出问题。
而且森海区的阳光只是看着温和,事实上杀伤力极强,待久了便会感觉烈日凌空,代黛就算有晶核护体,也一定会晒伤皮肤。
代黛张了张嘴巴,很想再说一句:“不要你管。”
但她是个听劝的孩子,就算想和陆斯恩赌气对着干,也完全没有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傻子行为。
被陆斯恩这么一说,代黛真觉得晒开的皮肤有了些微的刺痛感,趁着症状还不明显,默默穿回了防护服。
“你走吧。”她开始赶祂。
按照约定,陆斯恩已经将她送到了森海区,现在祂该离开了。
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看不到边际的森林。
绿油油的植被看起来极具生命力,配着蓝天白云和日光,这才是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
想到与之完全相反的不灭地,代黛莫名又有些难过了。
陆斯恩随着代黛的视线望入林中,感知到数不清的生命气息,虽不在附近,但遍布森林。
“真的不要我陪了吗。”
陆斯恩说:“我可以再陪你……”
“不用了。”
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代黛打断了,“后面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路是她自己选的,就该由她自己来走,哪怕是死在路上,也是她的命。
“如果……”
想到某种结局,代黛问:“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能找到我……取走你的晶核吗?”
陆斯恩沉默了一瞬,说:“可以。”
代黛这才松了口气。
既然完整的莫尔菲斯晶核在她体内,那么不管代黛愿不愿意,她都有了永生的能力,代黛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我不需要永生,也没有长生不老的贪欲。”
她告诉陆斯恩,“古地球人是所有种族中寿命最短的,我们有一句祝福叫‘长命百岁’,一百岁,对别的种族来说不过是命程刚刚起步,可对古地球人而言,能活到一百岁,这是天大的福气。”
代黛的身体自幼孱弱,她知道自己活不到一百岁的,“曾经我想,能够活到五十岁,也挺好。”
但现在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是由莫尔菲斯的晶核供能,那么不贪心的她该正视现在的自己,将生命再次打个折扣,她想了想道:“十年吧。”
“陆斯恩,再将你的晶核借给我十年。”
十年,足够她去寻找自由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其实也可以再贪心一点,二十年也不错,但她很怕自己会越活越贪婪,虽然现在她没有了可以眷恋的事情,不代表以后没有。
要是万一哪天,她移情别恋又遇到了心仪的对象,保不准要心生歹念想要多活两年,毕竟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所以十年之后,如果她还活着,无论在哪,她都会出来将晶核还给陆斯恩,如果她出了意外提前死了……陆斯恩也就可以早些将本体的空缺填上,也就不用那么痛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代黛对着陆斯恩伸出小指。
陆斯恩静静将代黛的话听完,问她,“十年,不短吗?”
莫尔菲斯都是以年度日。
代黛道:“这十年也算是我偷来的了。”
如果陆斯恩没有剖出自己的晶核给她,她现在早就烂在泥里了。
“就这么说定了!”
见陆斯恩久久没动作,代黛拽起祂的手勾住祂的小指,晃了两下,又利落松开。
陆斯恩下意识抓住了代黛的手指,对上代黛不解的视线,又缓缓松开。
熟悉的痛感上涌,明明祂的全身都罩在了防护衣下,却还是有种被烈日焚烧的焦灼痛意。